罗姬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青出于蓝……“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而胜于蓝。”
天鉴阁内,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有站得最近的冯教习,隐约捕捉到了那么几个字。
冯教习愣了一下,随即极其识趣地,没有去追问。
因为他看到了。
罗姬那双一向古井无波、仿佛历经了世间一切风霜的眼睛里。
此刻,极其缓慢地,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润。
那是一个把全部心血都种进了一颗种子里、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它开花的人。
在某一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忽然亲眼看着那颗种子,破土,抽枝,然后,开出了一朵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花时。
才会有的眼神。
罗姬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层湿润,被他极力地,压了回去。
但他那一直藏在袖中的、枯瘦的手,却极其微小地,颤抖着。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个远在遗迹深处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一句他这辈子,都没能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
“我那条没走完的路。”
“有人,替我走下去了。”
那桩压在他心头、沉甸甸压了大半辈子的遗憾。
在这一刻。
没了。
罗姬极其缓慢地睁开眼。
水镜里,苏秦那块画面上,那两缕半冷半暖的光晕,正在极其缓慢地内敛、归于平静。
那个青衫年轻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在他视网膜底端,那行旧人未曾见过的、全新的法术名,正静静地,亮着。
罗姬望着那个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笑了。
那是天鉴阁里所有人,从未在这位沉默寡言的百草堂教习脸上,见过的笑容。
像是卸下了一副,背了一辈子的担子。
.......
光幕上的字迹,还在剧烈地重组。
那些笔画像是活物,在他视网膜底端的光晕里游走、断裂、又重新缠绕。
苏秦没有去催它。
因为就在这一刻,那股从万愿穗里喷涌而出的、带着全新法则气息的力量,正在他的识海里,自己向他诉说着它的来历。
那力量很奇怪。
苏秦的识海,本是一片温润的、被亿万缕愿力滋养着的沃土。
那株万愿穗,就扎根在这片沃土的最中央,金灿灿的穗子上,缀满了沉甸甸的、由众生祈愿凝成的颗粒。
可此刻。
一层极薄、极冷的白霜,正从穗尖,一寸一寸地,往下蔓延。
那是大寒的气息。
冰封一切的、绝对而不容置疑的“寒”。
苏秦的心,提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那层寒霜会把这株温热的万愿穗,活活冻死。
可是没有。
那层白霜落在金黄的穗粒上,既没有把它冻枯,也没有被它的暖意融化。
霜是霜,穗是穗。
冷的,依旧极冷。热的,依旧极热。
它们就那么,极其诡异地,共存在了同一株穗子上。
冷与热。
强权与民心。
这两种本不该共存的东西,在这门新法术里,糅成了一体。
苏秦闭上眼,极其专注地,去咂摸它。
而咂摸着咂摸着,他的脑海里,极其自然地,又浮现出了一个故事。
跟上一关那棵树一样。
是从这股力量的最深处,自己淌出来的。
那是关于一条河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座临河的小镇。
镇子很穷,土坯墙,茅草顶,巷子窄得只容一辆板车过。
镇外那条河,却极宽,极凶。
每年开春雪化,那河水就跟发了疯似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和泥沙,年年漫堤,年年淹死人,冲垮房。
镇上的人,世世代代,活在对那条河的恐惧里。
入了夏,家家户户睡觉都不敢脱衣裳,就怕半夜里水头一来,连滚带爬都来不及。
后来,镇上来了一位极其了得的大官。
那大官一身绣着云纹的紫袍,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俯视着脚下那条浊浪滔天的恶河,运起一身惊世的修为,断喝了一声。
“此线之外,河水不得越界!”
话音落下。
那条凶悍了千百年的河,竟真的在他划下的那条线前,硬生生地,停住了。
奔涌的浊浪,从半空中急速地冷却、凝固。
转眼之间,一道丈余高的冰墙,横亘在了河滩上,把整条恶河,死死地,挡在了镇子之外。
镇上的人欢呼雀跃,跪了一地,把那大官当成了活神仙。
可那大官,不可能永远站在河堤上。
他走的那一天,那道冰墙下的河水,按着它千百年的本性,重新涨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细的渗。
后来是裂。
再后来,是憋了一肚子的、被强行冻过压过的怒气,一股脑地,从冰墙的裂口里,炸了出来。
冰墙碎裂。
大水倒灌。
那一次冲出来的水头,比从前凶了十倍。
那一年淹死的人,比哪一年都多。
苏秦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故事还没完。
很多年后,那座小镇上,又来了一个人。
那人极其普通。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一双沾满了泥的草鞋,瞧着跟镇上那些面朝黄土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他没什么惊世的修为,也没站上河堤去喝令什么。
他只是走进镇子,挨家挨户地,问。
他蹲在漏雨的屋檐下,问一个搂着孩子的妇人:你最怕什么?
他坐在田埂上,问一个蹲着吧嗒旱烟的老汉:你最想要什么?
他就这么,一户一户地,问了过去。
家家户户都说了同一句话——
怕水。
想保住这屋,这田,这屋里的娃。
那是同一种恐惧。
也是同一种,卑微到尘埃里、却又重逾千斤的盼头。
于是那人,做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他没有去碰那条河,一根手指都没碰。
他只是把全镇上千百户人家的声音,那同一种恐惧,那同一种盼头,一句一句,收拢到了一起。
然后,他像是替这满镇子的人,开了口。
他说——
“这镇上的人,要保住自己的家。”
话音落下。
一道堤,升了起来。
不是石头垒的堤,不是冰墙冻的堤。
是一道,谁也看不见、可任何大水都漫不过去的堤。
那条河,还在流。
浊浪依旧拍打着河岸,那条河的本性,一分一毫都没变。
可那滔天的浊浪,每每涌到镇子的地界前,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地,矮了下去,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