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满。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那一瞬间,似有一道冷电划破虚空,虚室生白。
他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从容而自然,仿佛刚才那惊人的跨越,不过是吃饭喝水般寻常。
“呼……”
一旁的徐子训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些许失落,有些许苦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后的感慨。
“苏兄……”
徐子训看着面前这个气度已然完全不同的少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一个多月前,你初入内舍,不过聚元二层,我尚能以师兄自居,指点一二。”
“如今……”
他感受着苏秦身上那与自己不相上下,甚至因为根基深厚而更显绵长的气息,声音中透着几分唏嘘:
“你我已同在聚元九层,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徐子训的目光落在苏秦的手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施法的余韵:
“更让子训汗颜的是,哪怕有陈兄指点,有苏兄你之前的倾囊相授,我这《春风化雨》至今也不过堪堪稳固在一级,距离二级入微,天差地远。”
“而苏兄你……”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修为相当,法术碾压。
若论战力与底蕴,如今的苏秦,已然超越了他这个曾经的“胡字班双璧”之一。
这是一个寒门子弟,在短短一个多月内,完成的逆袭奇迹。
苏秦看着徐子训,并未有丝毫骄矜之色,只是温和一笑,拱手道:
“徐兄言重了。
若非徐兄那日赠金之义,授课之恩...
苏秦此刻恐怕要么为修为发愁,要么还在为那三百两束脩发愁,哪里有心思考什么境界?”
“在我心里,你始终是同行路上的长者。”
徐子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洒笑,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回了一礼:
“苏兄严重,哪有什么长者?
能一起同行,便已是幸事。”
一旁的林清寒依旧没说话,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将那份战意藏得更深了些。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互捧了,听得我牙酸。”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和谐。
王烨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不知从哪又折了一根新的狗尾巴草,在指尖转得飞快。
他斜睨了苏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聚元九层,二级法术圆满……
啧啧,这配置,要是还拿不下个‘甲上’,你以后出去别说我给你特训过,我丢不起那个人。”
苏秦笑了笑,并未反驳,只是再次拱手:
“定不负王兄教导。”
“少来这套虚的。”
王烨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看画中界那并不存在的“天色”,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像是赶苍蝇一样挥着手:
“时间差不多了。
你们这群小崽子,赶紧滚吧。”
“该教的教了,该练的练了。
剩下的,就是去考场上见真章了。
别赖在我这儿,看着心烦。”
苏秦三人对视一眼,皆是看出了王烨那副不耐烦表象下的关切。
“王兄保重。”
三人齐齐行礼,转身向着画中界的出口走去。
“徐子训。”
就在徐子训即将踏出画卷的那一刻,王烨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这一次,没有了往日的调侃与戏谑,也没有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懒散。
徐子训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王烨站在那株古松下,身形挺拔,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开了,目光清澈而认真,直直地盯着他。
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却盖不住王烨那低沉而有力的话语:
“这一年多,你家里,让你受委屈了。”
徐子训的身子微微一颤。
王烨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属于昔日同窗、属于“双璧”之间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别回头。”
“我在种子班等你。”
“咱们……不见不散。”
徐子训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踏出了画卷,背影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坚定。
苏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一阵激荡。
他看向王烨,微微颔首。
王烨也看向他,两人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去吧。”
王烨挥了挥手。
苏秦转身,一步踏出。
……
天地倒转,光影重组。
当视线再次清晰时,那种独属于画中界的清幽与宁静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喧嚣所吞没。
青云府道院,正中央的演武广场。
这是一片足以容纳万人的开阔地,平日里空旷寂寥,此刻却是人头攒动,青衫如海。
这并非是集市的喧闹,而是一种压抑而紧绷的嗡鸣。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道院的学子。
外舍的灰衣弟子们挤在外围,神色紧张,交头接耳。
内舍的青衣弟子们则占据了中央的位置,一个个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试图在最后的时刻调整状态。
这就是王烨口中的——“全院公开”。
没有任何外人,没有家属,没有看热闹的百姓。
只有同行。
只有那些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此刻却成了竞争对手的同窗。
这种“内部公开”带来的压力,远比外部围观更为恐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内行。
你的每一个手印是否标准,每一丝元气是否浪费,每一次施法是否狼狈……
在数千双内行的眼睛里,都将无所遁形。
“苏秦!”
刚一站定,一个有些发颤却又带着几分兴奋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
王虎挤过人群,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
他今天的穿着格外精神,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只是那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在他身后,赵立和刘明也跟了过来,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被这肃杀的阵仗给吓到了。
“我的娘嘞……”
刘明咽了口唾沫,看着四周那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高台上那一排排面容严肃的教习,声音都在抖:
“这也……太吓人了。”
“平日里考核都在静室,看不见人也就罢了。
今儿个这场面……
待会儿要是手一抖,法术放歪了,那岂不是要在全院几千号师兄弟面前丢人现眼?”
赵立也是深吸了几口气,强作镇定,但眼神却不住地往那些内舍弟子的方向瞟,带着几分畏惧:
“是啊,你看那边,全是内舍的师兄。
听说这次为了争夺名额,连好几个闭关很久的老学长都出山了。
咱们……真的能行吗?”
这种来自同类的审视,这种赤裸裸的实力对比,让本就底气不足的外舍弟子们感到一阵窒息。
苏秦看着这几位老友,笑了笑。
他没有说什么空洞的安慰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虎紧绷的肩膀。
一股温和却醇厚的元气顺着掌心渡了过去,那是属于聚元九层圆满的气息,瞬间抚平了王虎体内有些躁动的气血。
王虎身子一震,惊愕地看向苏秦。
苏秦收回手,神色平静,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他的声音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人心安:
“别慌。”
“人多才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涌动的人潮,看向广场正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主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