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
他的身影,也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天鉴阁内。
随着两尊大佛先后离场,那股一直凝滞在半空的恐怖威压才缓缓散去。
空气中残留着几分高级灵茶变冷后的涩味。
罗姬站在紫檀木长桌的最左侧,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周遭那些繁复的官服和考究的道袍中,显得格外扎眼。
但他身上的气场,却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凭外面如何风起云涌,他自岿然不动。
罗姬的目光从那扇空荡荡的暗门处收回,极其平缓地扫过站在对面的几位人官。
“今日这场面,倒是难得的齐全。”
罗姬的声音很淡,不带任何情绪的偏向。
“不过。”
他停顿了半息,视线在丁巡检那张粗糙的脸上定格。
“熊县丞,怎么没来?”
熊县丞。
这三个字一出口,天鉴阁内的气氛极其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不仅是丁巡检,就连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黑虎和谢城隍,眼底也都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
更别提那些站在后排、平时鲜少插手这种级别政治交锋的各脉教习了。
金教习那干瘪如尸的双手在宽大的黑袍里交叉在一起。
徐教习则极其隐秘地垂下了眼帘,看着脚尖前的青砖纹理。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熊县丞,意味着什么。
丁巡检上前了半步。
他那身绣着云豹的深青色官服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厚重而森严。
“回罗教习的话。”
丁巡检的声音极其沉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邸报,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熊大人,公务繁忙。”
“赵县尊蒙朝廷信重,被抽调担任此次大考的副主考之一,这期间,县衙里的卷宗、各乡镇的灵粮调度、以及秋后大祭的筹备。”
丁巡检的下颌线极其硬朗地绷起一个弧度。
“如今,皆由熊县丞一人,代为打理。”
这句话,说得极其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在这吃人的体制里熬白了头发的人精?
代为打理。
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太重了。
大周仙朝,官大一级压死人,副职永远只能在正印官的阴影里讨生活。
但熊县丞不一样。
他虽然现在还穿着那身代表着【地官】品级的官服,但在这天鉴阁内所有人的眼里,他和那位即将高升的【天官】赵县尊,已经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了。
这是姜派在惠春县蛰伏了五年后,终于熬出的头。
赵县尊一走,熊县丞接任县令,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今天他不来。
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公务繁忙”。
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像其他下属那样,巴巴地赶过来在这个场合里陪坐、表忠心了。
他已经是这惠春县里,真正能做主的“天”了。
他需要做的,是坐在县衙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后,极其稳当地,接管这个即将完全属于他的权力基本盘。
旁边的徐黑虎,有些沉默。
他为了讨好赵县尊,付出了诸多代价。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
随着熊县丞的上位,以后惠春县的利益分配,又成了未知数。
罗姬看着丁巡检,没有去拆穿这层体面的官场窗户纸。
他太懂这些权力交接时的潜规则了。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评价。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熊县丞了。”
冯教习站在一旁,那张总是透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老脸上,此刻也挂着极其温和的笑意。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化解了这极其短暂的政治僵局。
“朝堂更迭,自有法度。我们这些在书院里教教学生的酸儒,就不操那份闲心了。”
冯教习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天鉴阁中央,那面由百余块水镜拼接而成的巨大光幕上。
“还是看看咱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吧。”
“看看他们,能在这修罗场里,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随着冯教习的这句话。
天鉴阁内所有的目光,极其一致地,全部汇聚到了那面巨大的光幕之上。
那些水镜中,画面极其模糊而扭曲。
透过那些斑驳的光影,隐隐能看到那片绵延数百里的、充斥着上古凶煞之气的古仙遗迹群。
能看到那些穿着各色道袍的年轻身影,在巨大的空间乱流中,像是一粒粒极其微小的沙子,被无情地抛入那未知的深渊。
一百七十多个县。
近百万学子。
这是大周仙朝这台庞大机器,极其冷酷且高效的一次血液过滤。
“大考……”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那沙哑得仿佛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内极其突兀地响起。
“开始了。”
第233章 老友重逢!规则公布!【实时战功榜】!
失重感像是一张浸透了冰水的粗布,死死地捂住口鼻。
耳畔是空间被强行撕裂后产生的锐鸣,带着一股子让人神魂震荡的尖啸。
当这股令人作呕的剥离感终于散去,双脚重新踩实地面时,苏秦的肺叶才极其缓慢地张开,贪婪地吸入了一口空气。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也没有去散发神识探查四周。
在古仙遗迹这种危机四伏的盲盒里,任何一丝突兀的真元波动,都可能引来蛰伏在暗处的杀机。
苏秦将呼吸压得极平,那是大周引气诀在经脉中流转到极致后,身体本能的蛰伏姿态。
两息之后。
他才极其谨慎地挑起眼帘,将周围的景象收入眼底。
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那种晚霞的绚烂,而是一种像干涸了许久的血痂般,透着沉闷和死寂的暗红。
脚下是呈现出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苔藓。
不远处,是一座坍塌了小半边的巨大石门。
石门上雕刻的阵纹早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种残存的上古威压,依然让靠近的人感到一种本能的心悸。
“这里……”
苏秦的眸光在周围扫过,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齿轮,迅速比对着脑海中聂争院长给出的那幅光影地图。
“内围区域,那座标注着暗红色光芒的【上等】洞府外围。”
“蔡云给的情报没错。”
他转过头。
在距离他不过两三丈远的地方。
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陆续从空间传送的余韵中缓过神来。
蔡云那顶破旧的竹编斗笠在暗红色的光线下显得越发不起眼,但他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精芒,却比任何人都要锐利。
丁洛灵手里捏着几张散发着微光的符箓,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钟奕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像是一堵墙,挡在了众人最前方。
莫白那柄崩了口的直刃长刀已经出鞘了一寸。
陈鱼羊微微挑眉,依旧还是那么的慵懒。
顾池则在极其快速地环顾四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薪火社的六名核心成员,一个不少。
在他们身旁,还站着一袭洗得发白青衫的徐子训。
他们这群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的顶尖天骄,此刻都极其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没有寒暄,也没有四处张望,每个人都在默默地调整着自己的内息,将状态提升到巅峰。
大周仙朝的残酷,早就教会了他们,在未知的危险面前,闭嘴和警惕,是活下去的第一法则。
就在苏秦准备向蔡云等人靠拢,确认下一步行动计划时。
他的余光,突然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靠近坍塌石门边缘的阴影里,扫到了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最下等粗布短打的胖子。
他的身躯在刚才的空间传送中似乎吃了极大的苦头。
此刻正弯着腰,双手死死地撑在膝盖上,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短打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背上的肥肉上,勒出一道道极其狼狈的褶皱。
苏秦的瞳孔,在这瞬间,极其微弱地收缩了一下。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在空间传送的后遗症中,产生了某种极其荒谬的幻觉。
王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