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传承空间里,王烨那张带着几分惨笑的脸。
【“长明学党,追求的是世袭罔替。”】
【“加入长明,你立刻就能得到一个天官家族的全力倾注。”】
【“代价是,你将彻底成为白家的附庸。你的道侣,你的子嗣,你未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将打上长明学党的烙印。”】
【“你不再是苏秦。”】
【“你是白家的女婿。”】
附庸。
在这个把阶级刻在骨子里的大周仙朝。
做附庸,就意味着交出自己真灵的控制权,意味着你爬得再高,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牵着的一条线。
为了一个前百的名额。
为了一个前十的可能。
去卖掉自己这辈子在官场上挺直腰杆说话的资格。
值吗?
苏秦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了一次。
他将肺叶里那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浊气,极其缓慢地吐了出去。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在枯柳旁极其清晰地响起。
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任何被压迫后的颤音。
依旧是那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冷硬,且沉稳。
“令尊身为天官,能在这百万学子中,成为主考。”
“可见朝廷对其德行与修为的信任。”
苏秦极其规矩地,向着白芷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师姐能将如此绝密相告,苏秦感激不尽。”
苏秦直起身。
目光极其平静地迎上白芷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
“这朵银花,太重了。”
苏秦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一种极其客观的评估。
“重到我苏秦这副单薄的肩膀,扛不起来。”
“道侣之事,关乎真灵交融,大道同行。”
“苏秦出身寒微,习惯了在泥地里自己蹚路。”
“长明学党的门槛太高,我怕跨进去,就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拒绝了。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极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甚至连一句“我再考虑考虑”的场面话都没有留。
小径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干。
白芷端站在原地。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极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错愕。
不解。
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被拂了面子后的薄怒。
她从小在金泽县尊的府邸长大,见惯了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一个吏员实缺就能跪在地上磕破头的散修。
她太清楚一朵主考官给出的“银花”,对于一个底层学子来说,有着怎样致命的诱惑。
那是能让人连亲爹娘都能卖掉的筹码!
而现在,她把这通天的造化捧到这个叫苏秦的寒门面前。
他竟然,拒绝了?
“你……”
白芷那张明艳的脸上,完美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丝极微小的裂痕。
她看着苏秦,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什么?”
白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在这场百万人的大考里,没有背景,没有护道者。”
“你哪怕悟性再高,法术再强。”
“在那些结成大阵、带着家族底蕴进去的世家子弟面前,你就是一块被人随手碾碎的垫脚石!”
“你以为靠着你在青云养灵窟里那点所谓的‘德行’,就能让那些考官对你网开一面吗?”
面对着白芷这番近乎于质问的剖析。
苏秦没有反驳。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白芷。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极度温和。
“我从一级院的外舍走到今天。”
“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网开一面。”
苏秦的目光越过白芷,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白松院牌坊。
“大周仙朝的法度,确实冷酷如铁。”
“世家的底蕴,也确实厚重如山。”
“但我苏秦,既然站到了这个考场上。”
苏秦的下颌线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那这前十的位置。”
“我想。”
“用自己的手,去拿。”
这句话,没有狂妄的拔高音量,只有一种极其朴素的笃定。
就像是老农在春天播下种子,坚信秋天必定会有收获一样的笃定。
白芷看着苏秦。
看着那双幽青色眸子里,那种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纯粹到了极点的清明。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用来威逼利诱的权谋话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她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
白芷重新睁开眼。
她没有再像市井泼妇那样去纠缠,也没有用天官之女的身份去放狠话。
她恢复了那种世家贵女应有的从容和体面。
“苏秦。”
白芷的声音里,失去了一开始那种稳操胜券的慵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遗憾和审视的冷意。
“你有些,太自负了。”
她极其干脆地转过身。
冰蚕丝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力量感的弧线。
没有再多看苏秦一眼。
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只是...她的眸子里,透露着一丝失望。
苏秦看着白芷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身散发着微光的冰蚕丝道袍,在深秋萧瑟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高高在上。
苏秦的心里很清楚。
白芷今天来,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长明学党的鼎力支持,一朵直接锁定前百的“银花”,甚至还有金泽县尊这个正统天官的政治背书。
对于任何一个在底层泥淖里挣扎的散修来说。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把一碗香喷喷的软饭,硬生生地喂到了嘴边。
只要点个头,就能少奋斗几十年,直接跨过那道无数人拿命去填的阶级天堑。
“诚意,确实很大。”
苏秦在心底默默地掂量着这份筹码的分量。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因为骨气而饿死在路边的硬汉,也见过太多为了往上爬而毫不犹豫地折断自己脊梁的聪明人。
在大周仙朝这台冰冷的国家机器里,清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只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自己在这个世道里活得舒服一点。
答应白芷,无疑是最优解。
但。
苏秦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腰间那枚代表着八品灵植夫身份的玉牌上摩挲了一下。
玉牌入手温润,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一百多亩干裂的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