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那层薄霜已经被日头舔舐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块常年不见阳光的暗斑,透着股深秋的寒气。
苏秦跨出那道象征着五品灵筑威严的高耸牌坊。
这门里门外,就像是两个世界。
门里是能让人脱胎换骨的五品灵筑,是教习手里漏下一点就能让人受用终生的“机缘”。
门外。
是真实的大周仙朝,是需要拿命、拿真金白银、拿前途去算计的官场预备役。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苏秦抬起眼皮。
王烨正靠在一尊雕刻着狻猊的石狮子底座上,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狗尾巴草换成了一根不知名灵木的枯枝。
他那身灰麻短打在三级院这群衣着光鲜的学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自己却浑不在意,两条长腿极其随意地交叠着。
在王烨对面三步远的地方。
站着陈鱼羊和莫白。
陈鱼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
莫白则像个铁塔似的杵在旁边,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秦的脚步放缓。
他的目光在这三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大周的官僚体系里,站位,往往比说话更能表明态度。
三步。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安全距离,既不显得过分亲昵,又保留了随时可以转身离去的余地。
苏秦走上前。
“王烨师兄。”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个极其规矩的平辈礼。
王烨把嘴里的枯枝吐在石板上,咧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陈鱼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在看到苏秦走近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几分。
他没有去看苏秦,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王烨的脸上。
“王烨兄。”
陈鱼羊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插科打诨的懒散,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正色。
“咱们,终究是踏上了不同的选择。”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但在场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当初,蔡云拿着薪火党的资源来招揽。
陈鱼羊接了,他选择了背靠大树,用最稳妥的方式去谋求三级院的资源。
而王烨拒绝了。
他宁愿顶着“不识好歹”的名声,也要保留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修士的自主权,去走那条更难的保送之路。
那碗被王烨故意加了一勺辣油毁掉的汤,那个所谓的“因一点口味不和而分道扬镳”的荒唐借口。
不过是这两个聪明人,为了不在二级院里把路彻底堵死,而联手唱的一出极其拙劣、却又极其管用的双簧。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陈鱼羊看着王烨那件洗得发白的短打。
“但如今...年考改制。”
陈鱼羊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类似于老友之间的惋惜。
“一百七十个县的二级院同台竞技。
那些原本被大党派压在底下的资源,现在全都要重新洗牌。”
“没有学党在背后撑腰,没有庞大的情报网和资源倾斜。”
陈鱼羊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王烨兄,似乎,你的选择错了。”
这句话,戳中了大周仙朝这套体制的死穴。
在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个人的天赋再高,如果不能转化为政治资本,如果不能绑定在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上...
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在那些无尽的内耗和打压中,被慢慢地磨平棱角,耗干心血。
截天党、长明党、甚至是他们薪火党。
这些庞然大物,不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天才,安安稳稳地去摘取那个最大的果子。
莫白站在一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但他懂生存法则。
独狼,在兽潮里是活不下去的。
王烨沉默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出言反驳,也没有用他那种标志性的痞笑去掩饰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三级院深处那片常年被云雾缭绕的亭台楼阁。
那里面,住着大周仙朝未来的实权官员,住着那些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几万底层百姓生死的大人物。
良久。
王烨忽然收回目光,那张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甚至透着几分肆意的笑。
“错与对,又如何呢?”
王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坚韧的、仿佛扎根在泥土深处的底气。
“这大周的官场,规矩是他们定的,路是他们铺好的。”
“按照他们的路走,确实能走得顺畅些,能少吃些苦头。”
王烨看着陈鱼羊,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清明。
“但我王烨,修的不是他们的道。”
“我只追求自己的本心。”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年...那碗汤的事,谢谢了。”
陈鱼羊那张总是显得有些疲惫的脸上,眼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王烨在谢什么。
谢他当年没有点破那个拙劣的借口。
谢他配合着演完了那场戏,让王烨能够体面地、不留隐患地从薪火社的泥潭里抽身而退。
陈鱼羊挑了挑眉,那股子惫懒的劲儿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谢什么。”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
“当年的我,也只是顺着本心而为罢了。”
他不想逼一个不想低头的人去低头,就这么简单。
两人站在青石板上,相视一笑。
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割袍断义的决绝。
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因为一勺辣椒油而竖起的、长达数月的“假隔阂”。
在这相视一笑中,如同初春的冰雪,消融得干干净净。
大周仙朝的法度再森严,也总有些东西,是那些权贵们用银子和官位买不到的。
比如,两个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聪明人之间,那种“君子和而不同”的默契。
苏秦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这就是他愿意和这些人结交的原因。
在这冰冷的体制里,他们都在努力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护住心里那点微弱的火光。
苏秦收回思绪,他看了看陈鱼羊,又看了看莫白。
“陈师兄,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其平稳,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商量口吻。
“我和王烨兄,想单独聊几句。”
“劳烦二位,先回惠春院吧。”
这话里没有下逐客令的生硬,而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陈鱼羊是个通透的人,他知道有些话,他不适合听,也不能听。
他拉了拉莫白的袖子,极其干脆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就先撤了。”
陈鱼羊转过身,背对着苏秦和王烨挥了挥手,拉着莫白,慢悠悠地向着传送阵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王烨才转过头,看着苏秦。
“怎么了?看你这脸色,不像是在白松院里占了便宜的样子啊。”
王烨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苏秦眼底那一抹极其隐秘的凝重。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绕圈子,也没有去铺垫。
在这个三级院里,信息差就是命。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块极其危险的拼图补齐。
“王烨师兄。”
苏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今天在白松院,见到了授课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