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敢像蓝才那样站出来公然发问。
毕竟他们没有蓝家那种深厚的底蕴做后盾。
但他们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几名老生,极其隐晦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
有人开始极小幅度地摇头。
有人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叹息。
这些细微的动作和声音,在安静的道场内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明显的、名为“不忿”的氛围。
“是啊……卢舟公子那是拿命拼出来的。”
“陈鱼羊师兄也是舍了天大的机缘去报恩。”
“他苏秦呢?昨天刚被徐子谦师兄强行提上来,今天又拿了第一……”
“这白松院的规矩,难道真的是谁背后的靠山硬,谁就能说了算?”
这些窃窃私语,被极其小心地控制在一个极低的音量范围内。
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们不相信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人,能有什么超越卢舟的“大德”。
陈南坐在后排,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
他看着前方那个依旧端坐不动的背影。
心里像是有两头牛在拉扯。
一方面,他是个散修,他天然地反感那些靠着关系窃取资源的特权阶层。
但另一方面,苏秦在之前引荐他认识陈鱼羊时的那种平和,又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像是个只会钻营的宵小。
“这……”
陈南压低了嗓音,看向旁边的程天:
“程天兄,这苏秦兄,真的……”
程天那张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那种左右逢源的笑容。
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半空中那块还没有散去迷雾的光幕。
“别急。”
程天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精明与谨慎。
“蓝才师兄这番话说得漂亮,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但他犯了一个大忌。”
“他太心急了。”
程天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搓动着。
“王锤师兄既然敢顶着昨天徐子谦师兄弄出来的那场风波,把苏秦放在第一的位置上。”
“甚至压过了卢舟那种不要命的壮举。”
“那手里,就必定捏着一张足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的底牌。”
“大周的教习,最重颜面。”
“王锤师兄,既然是继承唐教习的成果,设定的任务...”
“那就不可能为了偏袒一个学生,把老师的名声搭进去。”
而在最前方的明黄色松针区域。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换了个坐姿。
他甚至没有去看蓝才,只是偏过头,看着身旁的苏秦。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倦怠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玩味的笑容。
“苏秦啊……”
陈鱼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打趣。
“看来,你昨天坐上这个位置,让很多人心里都不痛快呢。”
他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不过没关系。”
“这世上,能让别人闭嘴的,从来都不是解释。”
“而是把证据,实实在在地拍在他们的脸上。”
陈鱼羊收回手,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
“我早就说过,这白松院里,你才是最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现在,是证明你自己的时候了。”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青色的道袍在周遭那些或质疑、或探究的目光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听懂了蓝才话里的刺,也感受到了道场后方那些寒门学子的不忿。
但他没有生气。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因为他很清楚,蓝才的质疑,是建立在他们所掌握的“信息差”之上的。
在他们的认知里,苏秦就是一个靠着徐子训的关系,搭上了徐子谦这条线,从而获得了白松院特权的新人。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诸多事情...
站在他们的阶级立场上,得出这样的结论,极其合理。
苏秦微微侧过头,看向陈鱼羊,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鱼羊兄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被千夫所指的慌乱,也没有即将自证清白的狂傲。
“我行事,只求顺遂本心。”
“那片乡土养育了我,我便尽我所能去回护他们。”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在践行我心中的‘道’。”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高台上。
“至于旁人是否认可,是否觉得我德配其位。”
“那并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高台之上。
王锤那双略显木讷的眼睛,在蓝才的脸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
他极其缓慢地,将视线移向了半空中的那面巨大光幕。
他没有去反驳蓝才的话。
也没有去呵斥那些在底下窃窃私语的学子。
他只是用那种常年翻阅陈年卷宗的沙哑嗓音,极其平缓地吐出了一句话。
“想知道答案吗?”
这句话的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白松院内所有人的心口上。
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道场,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蓝才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已经死死地盯住了光幕。
陈南屏住了呼吸,程天停止了袖口里手指的搓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王锤的话语强行汇聚到了那块最大的灰色区域上。
“答案。”
王锤的右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他没有掐出任何法诀。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手。
“揭晓。”
随着这两个字落地。
光幕上。
那层包裹着第一名区域的厚重灰色迷雾。
并没有像之前四人那样,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切开或者吹散。
而是。
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压抑的姿态。
一点一点地,向内坍缩。
仿佛那里面的东西,重到连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阵法,都无法轻易承载。
暗金色的字体并没有第一时间出现。
取而代之的。
是一片极其诡异的、完全不同于之前任何一份档案的。
黑色。
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
没有乡塾,没有坊市,也没有十万大山的血腥。
只有这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在光幕上极其缓慢地流转。
而这极致的黑暗,在缓慢的流转当中,开始缓缓衍生,盖过了其余九个档案,原属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