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端坐在那片明黄色的松针之上。
他的坐姿没有任何改变。
双手依然平稳地交叠在身前,背脊挺直如松。
幽青色的眸子,极其平静地望着天空中那十个灰蒙蒙的区域。
他没有因为程天的“阶级宿命论”而感到愤怒。
也没有因为陈南的认命而产生悲哀。
他的大脑处于一种极其冰冷且清醒的运算状态中。
听到陈南的问话。
苏秦的眼帘极其轻微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真正的【德行】。”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
甚至没有刻意去催动养气二层的真元去扩大音量。
但字句之间,却透着一种极其沉重的、仿佛扎根在泥土深处的物理质感。
“从来不是用金银去丈量的豁达。”
“也不是在高堂之上,居高临下施舍出的怜悯。”
苏秦的目光穿透了那层阵法光幕,仿佛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被群山环抱的地方。
“是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
“那片生他、养他的乡土。”
“是如何对待他的。”
苏秦的呼吸极其缓慢地绵长了一次。
“而他。”
“又是如何将这份对待。”
“在自己拥有了力量之后,以何种方式,投射回那片土地的……”
“投影。”
这几句话落地。
白松院这一角的空气,仿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苏秦的记忆深处。
那些被他压在识海最底层的画面,极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一百多亩干裂的黄土地。
在烈日的炙烤下,土地裂开了一道道足以吞下成人手掌的缝隙。
想起了父亲苏海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散发着浓重汗酸味的靛青色长衫。
想起了那张泛黄的、沾着汗渍和泥土腥气的五十两银票。
那是父亲砸锅卖铁、低声下气去求借来的,只为了让他能踏入一级院的门槛,去博一个不可能的未来。
他想起了李庚叔那双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严重变形的、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想起了那一年大旱,村里的长辈们饿着肚子,肚子干瘪得贴着后背。
却把最后一点干净的、没有被泥沙污染的水,倒进他的碗里。
那些泥土的腥气。
那些粗粝的温情。
那些在绝望中为了子孙后代拼尽全力的挣扎。
就是他苏秦的【德行】的根基。
他不需要去证明自己有多高尚。
他只知道。
那些用血汗托举过他的人。
他得托回去。
就这么简单。
陈南和程天愣住了。
他们看着苏秦那张平静却又透着一种极其深沉力量的侧脸。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能听出苏秦话里那种极其厚重的情感逻辑。
但受限于他们自身那套“修仙即是往上爬”、“资源即是王道”的功利体系。
他们一时间,有些不明所以。
这种带着浓重泥土味的标准。
真的能被三级院那些高高在上、只讲究大道法则的教习认可吗?
但。
坐在苏秦右后方的陈鱼羊。
那个一直像是一滩烂泥般瘫坐在蒲团上的男人。
此刻,却极其突兀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甚至是透着几分畅快的低笑。
陈鱼羊那双总是显得很困倦的眼睛,此刻极其明亮。
他极其随意地抬起头,那张缺乏表情管理的脸上,带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懒散。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那些在暗中较劲的世家子弟。
越过了那些患得患失的寒门学子。
极其精准地。
落在了天空中那块光幕上。
落在了那十个区域里,面积最大、位置最居中、也是那层灰色迷雾最厚重的一块区域上。
陈鱼羊在心底,极其无所谓地轻笑了一声:
“看来……”
“还真和白芷那丫头说的一模一样。”
“今天的苏秦。”
“会很闪耀呢。”
第221章 前十排名公布!施舍和尊重?
白松院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干燥。
那种因为上百名养气境修士真元共振而产生的燥热,被五品灵筑的阵法强行压制,化作一种类似于深秋正午的微凉。
阳光透过遮天蔽日的松针缝隙,切割成无数道金色的细线。
其中一道,恰好落在王锤深青色的教习服下摆处。
粗糙的布料纹理在光线下纤毫毕现,甚至能看清那几根因为洗涤过度而断裂卷曲的麻线。
王锤的目光从下方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上缓缓收回。
他那张略显木讷的脸庞上,没有因为即将揭晓悬念而产生任何表情波动。
就像是一个在都察院的库房里,枯坐了三十年、只负责盖章核验的底层老吏。
“首先是……”
王锤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陈年卷宗特有的霉味。
他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向下一划。
“第十名,至第七名。”
随着这八个字落地。
半空中那面巨大的灰色光幕上,位于最右侧下方的四个长方形区域。
表面那层翻滚的灰色迷雾,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刃直接切开。
迷雾向两侧剧烈翻滚,最终消散于无形。
四个由大周仙朝标准馆阁体书写的暗金色名字,在光幕上依次亮起。
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威严。
【第十名:庄严。】
【第九名:梁舟。】
【第八名:白芷。】
【第七名:伍纪伦。】
这四个名字出现的瞬间。
白松院内,坐在前三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呼吸的节奏并没有出现太大的起伏。
甚至。
几名穿着华丽法袍的天骄,嘴角还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
在大周仙朝这套已经运转了八百年的庞大官僚体系里。
资源的分配,早就形成了极其严密的阶级固化。
【德行】。
这个听起来高高在上、甚至带着几分虚无缥缈色彩的词汇。
在这些世家子弟的认知逻辑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难懂的哲学概念。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这是乡塾先生教给蒙童的第一句话。
当你不需要为了下个月的聚元丹去妖兽横行的深山里拼命;
当你不需要为了争夺一个外舍的床位,而在背后给同窗捅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