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同样与他背道而驰。
“还有百工学党。”
王烨的脚步停在两人正中央的位置。
“工部的地盘。”
“炼器师、阵法师、制符师的聚集地。”
“核心理念是‘格物致知,巧夺天工’。”
“他们不参与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的党争,他们只做一件事。”
“垄断整个大周仙朝的军需和法器供应链。”
“加入百工,你就不再是一个传统的修仙者。”
“你是一个被镶嵌在流水线上的零件。”
“学党会给你提供源源不断的材料,最顶级的丹炉和锻造台。”
“你的修为是用无数的废丹和废铜烂铁堆上去的。”
“只要你能为学党创造出足够价值的法器或者丹药,果位他们会花真金白银去其他学党那里给你买回来。”
“但代价是,你终生不能离开工部的辖区。”
“你是一个被圈养的产出工具,没有政治话语权,没有自由调动的权利。”
王烨将这三个极具代表性的小党,如同解剖标本一般,摊开在苏秦的面前。
铁血的命。
群伦的时间。
百工的自由。
这大周仙朝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果位,都在暗中极其精准地标好了价码。
没有哪一个学党是来做善事的。
资源置换的底层逻辑,在这些小党身上体现得比截天和长明更加直白、更加血淋淋。
幽蓝色的雾气在苏秦的布鞋边缘打着旋。
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不错。”
一道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地,在传承空间的穹顶下方响起。
这声音的音量极低。
却带着一种完全无视了空间物理规则的穿透力,直接在苏秦和王烨的鼓膜最深处引发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颤。
雾气的流转在这一息出现了极其生硬的停滞。
王烨原本松垮的肩颈肌肉,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万分之一秒内,瞬间完成了收缩与绷紧。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眼睛里,瞳孔极速收缩。
苏秦的左脚脚跟极其微小地向后挪动了半寸,重心的转移在瞬间完成。
两人同时转过身。
视线越过那三座石雕底座,投向空间最深处那片原本只有浓重幽蓝色的虚无。
雾气向两侧极其平缓地分开。
没有风的吹拂,也没有真元的排斥。
就像是这方空间本身的法则,在主动为来人让出一条通道。
罗姬。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灰白色长袍。
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布鞋踩在黑色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哪怕是布料摩擦的声响。
他就那么走在被雾气让开的通道里。
周围那些代表着三级院历代先贤传承的阵法刻痕,在他经过时,那些流转的微光都出现了极其明显的黯淡。
仿佛连阵法本身,都在规避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发生接触。
“你进三级院的时间并不长。”
罗姬的步伐没有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王烨那张已经彻底收敛了所有表情的脸上。
“能把这些学党的底层利益交换,看得如此通透。”
“可见你没有把时间都浪费在那些无用的闭关里。”
王烨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双手在身前交叠,宽大的灰麻袖口下垂。
腰部极其标准地向下弯折了三十度。
苏秦的动作与王烨保持着绝对的同步。
双手交叠,躬身。
“拜见罗师。”
两人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重合。
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客套词汇。
罗姬的脚步在距离两人三丈外的位置停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极其微弱地向上抬了半分。
一股柔和却带着绝对不可抗拒意味的气流,将苏秦和王烨弯下的脊背托直。
“既然你自己分析得这般透彻。”
罗姬收回手。
那双犹如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王烨。
“那么。”
“你自身。”
“有没有想好,要加入哪一个学党。”
这个问题抛出。
传承空间内的气压仿佛在瞬间增加了数倍。
幽蓝色的雾气在地面上彻底停止了翻滚,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王烨的下颌骨处,两块咬肌极其明显地鼓胀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的骨节上极其用力地按压着。
指甲的边缘因为血液被挤出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苍白。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
在一位有资格在三级院授课、且底细深不可测的教习面前。
任何一句敷衍、任何一次权衡利弊的谎言,都会被对方那种历经官场沉浮的直觉瞬间看穿。
王烨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呼吸节奏被强行拉长。
胸腔在极度缓慢的频率中进行着微弱的起伏。
足足过了二十息。
这二十息里,罗姬没有催促,苏秦也没有出声。
“罗师。”
王烨的声音有些干涩。
喉结在发声前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我的内心。”
“已经有了两个选择。”
这句话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但却给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底线。
他没有选择截天的绝对资源,也没有选择长明的世袭罔替,甚至排除了铁血、群伦这些目的性极强的小党。
罗姬看着王烨。
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没有出现追问的意图。
他没有问是哪两个选择。
也没有去评判这种犹豫是否符合一个三级院天骄应有的果决。
罗姬将目光从王烨的脸上移开。
他转过身。
步伐平缓地走向了最左侧的那座雕像。
那尊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人像。
谭云生。
大师兄。
罗姬在那尊雕像前停下。
灰白色的长袍下摆静止在石板上。
“你大师兄,谭云生。”
罗姬的声音在这尊雕像前响起,带着一种仿佛穿透了数十年时光的沉重质感。
“天润县现任县尊。”
“九品天官。”
苏秦的视线锁定在罗姬的背影上。
大脑中关于天润县的地理信息和政治级别迅速匹配。
一县之主,九品天官,手握一县实权,这是真正跨越了阶级壁垒的成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