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脚底传来了极其坚硬、冰冷的触感。
周遭的环境发生了彻底的置换。
这里没有风。
没有自然光源。
整个空间被一种呈现出淡淡幽蓝色的雾气充斥。
雾气的流动极其缓慢,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法则力量死死压制在这方寸之间。
传承空间。
苏秦的目光向正前方平移。
幽蓝色的雾气深处,矗立着三座巨大的底座。
最左侧的底座上,雕刻着一尊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人像。那是大师兄谭云生。
中间的底座上,是一尊手持书卷、气度儒雅的人像。那是二师兄宋询。
这两尊雕像的表面,没有石材应有的粗糙感。
反而流转着一种极其类似于人类皮肤呼吸时的微弱起伏。
那种源自于果位气息的道韵,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视线继续向右。
第三座和第四座底座上,空无一物。
那原本应该属于王烨和苏秦的雕像,在他们本尊进入这片空间的瞬间,便化作了虚无。
只留下两方平整的、散发着幽光的基石。
王烨走到属于自己的那方底座旁。
他没有坐下,而是伸出手,极其随意地在底座冰冷的边缘敲击了两下。
指骨与石材碰撞,发出两声沉闷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
王烨转过头。
那张一贯带着几分不羁的脸上,此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
只剩下一片犹如深渊般的平静。
苏秦站在原地。
两人的距离在五丈左右。
这片空间里没有尘埃,幽蓝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两座空荡荡的底座中央。
“有。”
苏秦的回答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看着王烨敲击底座的手指。
“三级院的试听生,在身份的界定上,不过是尚未正式入门的候补者。”
“但今日在白松院内外。”
“无论是徐子谦师兄,还是那位来自金泽县的白芷。”
“他们抛出的筹码,以及招揽的力度,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普通试听生应有的规格。”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稳。
他像是在汇报一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勘验文书。
“就在半个时辰前。”
“徐子谦师兄抛出了新民学党的底蕴。”
“邀请我加入新民学党。”
王烨敲击底座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整个身体正面朝向苏秦。
幽蓝色的光从他的侧脸打过去,将他的鼻梁骨映照得极其高挺。
“那你。”
王烨的声音在空旷的传承空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答应了吗。”
苏秦直视着王烨的眼睛。
那双幽青色的瞳孔里,没有倒映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我拒绝了。”
王烨的下颌线出现了极其微小的放松。
这丝放松并没有体现在他的表情上,而是体现在他肩膀肌肉轮廓的极其微弱的下沉。
“理由。”
王烨吐出两个字。
苏秦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宽大的袖袍遮住了他的手掌。
“条件很诱人。”
苏秦开始极其客观地陈述事实。
“新民学党的理念,讲究天下大同,以功德约束百官,以百官约束万民。”
“这套理念的底层逻辑,与我一路走来所见所求的某些特质,具备高度的重合性。”
“更重要的是,徐子谦师兄明确暗示。”
“新民学党手里,握着一门与我极其契合的果位法。”
“这门果位法指向的果位,目前在朝堂之上,处于空悬状态。”
“没有仙官占据。”
苏秦将这些筹码罗列出来。
“这等同于一条没有任何阻力、直通铸身境的康庄大道。”
“只要加入,就能获得同行者,获得果位法,获得理念上的归属感。”
说到这里,苏秦停顿了半息。
他看着王烨那张隐藏在阴影中的半边脸。
“但我依然推脱了。”
“我说,我需要考虑。”
“因为在做出这种彻底绑定自身政治立场的决定之前。”
“我需要在这传承空间里。”
“听一听王烨师兄你。”
“对这青云院内所有学党的,客观拆解。”
幽蓝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极其缓慢地流转。
王烨看着苏秦。
足足过了十息。
王烨那张冷硬的脸上,慢慢扯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这个弧度不是他在外界那种痞气的笑。
而是一种极度理智的、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认可。
“很好。”
王烨的双手重新背在身后。
他绕着自己的那方底座,极其缓慢地踱起步来。
皮靴踩在空间底部的材质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既然如此。”
“我们今天,就来把这三级院里的这层皮,彻底剥下来。”
“我们来聊聊,学党。”
王烨的步伐在底座的正前方停下。
他没有看苏秦,而是看着那无尽的幽蓝色虚空。
“你把你目前对这些学党的所有认知。”
“没有任何遗漏地。”
“复述一遍。”
苏秦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紊乱。
他在脑海中极其迅速地调取出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这些信息来源于一路上程天的只言片语、陈南的敬畏、白芷的坦白、以及徐子谦的炙热。
“据我目前的了解。”
苏秦开口。
声音在这片没有任何杂音的空间里,显得极其清晰。
“青云院内的学党生态,呈现出极其明显的两极分化。”
“截天学党。”
“是这个生态链中绝对的庞然大物。
它占据着青云院内最大的资源配给,拥有最多数量的老牌教习背书。
其党内的学子,大多出身于大周仙朝各地的修仙望族和官宦世家。
他们垄断了绝大多数主流的果位法门,并在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那些油水最足、权力最核心的实权部门。”
苏秦停顿了一下,让这部分信息在空气中沉淀。
“新民学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