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值得这个位置。”
崔健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直视着苏秦,吐出了最后六个字:
“我崔健……”
“心服口服。”
这六个字,从这位在胡门社内威望极高的老资历口中说出,其分量,不亚于一道盖了印的敕令。
它不仅代表着崔健个人的认可。
更代表着,那些原本对苏秦空降“社长”之位心存疑虑、甚至暗中不忿的老生们,在经历了这场月考的震撼后,彻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成见。
“是啊,苏师兄。”
一旁的古青也适时地接过了话茬。
这位灵厨一脉的佼佼者,此刻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赞叹:
“双甲上,破格获取八品证书。这等壮举,别说是咱们惠春分院,就算是放到整个青云府去,那也是拔尖的存在。”
“王烨师兄当年虽然也横压一代,但他拿这八品证书时,也是在二级院沉淀了许久的。”
古青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钦佩:
“你……完全超越了王烨师兄。”
“由你来带领咱们胡门社,大家伙儿的心里,那是实打实的踏实。”
不仅是古青。
后方的贾令麒、龚羽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的眼神中没有虚伪的奉承。
面对着这满院老生近乎于效忠般的表态。
苏秦端立在庭院中央。
他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在长明灯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静静地听完崔健的“心服口服”,听完古青的“超越王烨”。
他那张清隽温润的脸庞上,并没有浮现出那种被众人捧上神坛后理所应当的矜持与自得。
相反。
苏秦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接那顶“超越王烨”的高帽子。
也没有顺势发表什么振奋人心的就职演说。
他只是看着崔健,看着古青,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眼神变得极其清澈,极其诚恳。
“不。”
苏秦的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真元的威压,却像是一股极其清冽的泉水,流淌进了这略显浮躁的庭院之中。
“王烨师兄……”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叼着狗尾巴草、看似混不吝、实则将所有压力一肩扛下的大师兄。
“他经常帮助别人,却从不求回报。”
苏秦的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实:
“他护着那些在底层挣扎的同门,他用自己的资源去填补这青竹幡的窟窿。”
“这……”
“是我们胡门社的魂。”
“亦是,百草堂的魂。”
苏秦微微顿了顿,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过。
“而我……”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这双手,曾握过《穿心刺》,曾点化过《万物化傀》,曾在那灵窟之中掀起过尸山血海。
但在此刻,他并没有去炫耀这双手上的力量。
“我苏秦,却经常受到在座各位的帮助。”
这句话一出,庭院内原本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停滞。
古青愣住了。
崔健握着铁锤的手,也微微一僵。
那些站在后排的普通弟子,更是面面相觑,完全没明白这位已经站到了二级院权力巅峰的天元魁首,为何会突然说出这番近乎于“自贬”的话来。
苏秦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崔健。
“我记得。”
苏秦的眼神极其真挚,没有半分作伪:
“我刚入二级院时,囊中羞涩,连一件趁手的防身法器都买不起。”
“是我曾经……受到过崔健师兄的帮助。”
“是你,以极其低廉的价格,甚至可以说是半卖半送地……”
“卖给我了那把‘五味铲’。”
苏秦的声音在庭院内回荡,不大,却清晰无比。
崔健那张木讷的脸庞,在听到“五味铲”三个字时,肌肉极其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他那双常年被炉火熏烤的眼睛,瞬间睁大。
苏秦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古青。
“我也记得。”
“在我对于这二级院的修仙百艺一无所知、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时候。”
“我曾经……受到过古青师兄的帮助。”
“是你,不辞辛劳地为我讲解这百草堂的门道,引荐我去见灵厨一脉的首席陈鱼羊师兄。”
“让我结下了一份极大的善缘。”
苏秦将这些极其细碎的、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件一件地,如数家珍般地,摊开在了这满院老生的面前。
“我如今……”
苏秦看着众人,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高,只有一种仿佛扎根于泥土深处的踏实:
“只不过是在修为上……”
“比大家多走了几步,后来居上了,仅此而已。”
苏秦双手交叠,再次极其郑重地,对着这满院的师兄师姐,行了一个平辈礼:
“但在这一方面……”
“在接受诸位师兄善意与帮助的这一方面。”
“我苏秦……”
“依然,是大家的师弟。”
夜风拂过青竹幡。
庭院内,鸦雀无声。
那些长明灯的火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崔健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对着他躬身行礼的青衫少年。
这位在胡门社里打铁打了数年、见惯了人情冷暖的汉子,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堵住了。
五味铲。
那把九品灵器,在外界虽然值个一百二十两银子。
但对于现在的苏秦来说,对于一个手握八品证书、甚至能引发天鉴阁人官震动的绝世妖孽来说。
那点银子,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要随便开个口,那些紫社的社长们,哪一个不是成千上万点功勋地往他怀里塞?
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在很多人看来,一旦飞黄腾达就应该立刻抹去、甚至觉得是一种“黑历史”的穷酸过往。
他……
竟然全都记得?
不仅记得,他还在这种正式接任社长、本该立威立规矩的场合。
当着所有人的面。
毫无保留地、极其坦荡地,讲了出来?
古青站在一旁,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此刻也浮现出了一层极其明显的水雾。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想起了那日在藏经阁外,自己为了结个善缘,给苏秦带路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看好苏秦的潜力,但骨子里,未尝没有一种作为“老生”在提携“新人”时的优越感。
可现在。
当这股优越感被现实彻底粉碎,当他以为自己只能在这个耀眼的天才身后仰望时。
苏秦却转过身。
告诉他:我没忘,我还是你的师弟。
这种被人珍视、被人将那点微末的付出死死记在心里的感觉。
比任何天材地宝、比任何高阶法术的赏赐,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苏秦……”
崔健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