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顾长风转身,看着苏秦迈开脚步准备跟上。
罗影的双手,在宽大的袖袍掩护下,极其缓慢地握拢。
他在这三级院里熬了数年,替顾教习打理这听风小院,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派系倾轧中步步为营。
他自问,无论是修为、手腕、还是对这大周法度的理解,他都已经做到了入室弟子的极致。
这第七位亲传的位置,他本以为,只差一个年考的流程。
可现在……
“顾师……”
一道极轻,却在此时显得极其清晰的声音,在听风小院内响起。
这声音没有往日里代师授课时的那种居高临下,而是带着一丝极力克制的平稳。
正准备迈步的顾长风,脚步微微一顿。
苏秦也停下了动作,平静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站在青石巨岩旁的墨衣青年。
满院试听生,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皆是屏住了呼吸。
罗影上前了半步。
他没有去看苏秦,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眸,注视着顾长风的背影。
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弟子礼,抬起头时,语气中透出一股子属于顶尖天骄的执拗。
“顾师……”
罗影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
“我不懂。”
“他解救了万民,展现了超出常理的底蕴和手段。
哪怕您今日将他收为入室弟子,与我平起平坐……”
“我罗影,都绝无二话。甚至会敬他一声师弟。”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常年隐于星光迷雾后的脸庞,此刻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神色肃穆:
“但……”
“亲传弟子。”
“凭什么?”
这三个字,问得极其直白,没有丝毫的弯弯绕绕。
他没有去指责教习偏心,也没有去贬低苏秦。
他只是以一个在规则内做到了极致的入室大弟子的身份,去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面对着罗影这平静,却又隐隐带着质问的声音。
顾长风停住了脚步。
这位高高在上的三级院大能,缓缓转过了身。
他看着罗影,那张清癯的脸上,并没有因为弟子的当面质疑而浮现出任何愠色。
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平缓的语气,陈述着那个事实:
“他拥有敕名……”
“【大周仙官】。”
这四个字一出。
原本还保持着镇定的罗影,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大周仙官!
一个还在二级院里打滚的学子,竟然拥有了代表着大周仙朝最核心权力、象征着神权果位认可的顶级敕名?!
顾长风没有理会罗影的震惊,他继续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此等敕名加身,意味着他未来必成仙官。”
“他入我门下……”
顾长风的目光微微垂落:
“并不算辱没门楣。”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落在罗影的心头。
然而,顾长风的话,还未说完。
他看着脸色微白的罗影,补上了那决定性的最后一刀:
“何况……”
“我曾以秘法观测未来。”
“我与他之间……”
顾长风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幽深的光芒:
“本就有一场,注定的师徒之缘。”
天命已定,因果相连。
听风小院内,一片寂静。
陈南端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骇然。程天则是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在苏秦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而罗影。
他站在原地,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各种思绪飞速闪过。
面对着顾长风给出的这两个理由,任何一个正常的修士,此刻都应该选择低头认命。
毕竟,一个是未来注定的仙官,一个是教习亲口承认的师徒之缘。
但……
罗影终究是罗影。
他是那个在三级院的修罗场里,靠着自己的手腕和实力,一步步杀到核心圈子的顶尖天骄。
他的骄傲,他的道心,不允许他就这么连一句话都不留,便黯然退场。
“未来必成仙官?”
罗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带着一种属于天骄的极致自信。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直视着顾长风,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毫不退让的锋芒:
“顾师……”
“您觉得……”
“我罗影,就成不了仙官吗?”
他没有去质疑苏秦的敕名,而是直接将问题抛回给了自己。
凭什么?
就因为他身上没有那道虚无缥缈的敕名?
他罗影在三级院积累的底蕴,他建立的关系网,哪一样,不足以支撑他在这条路上走到最后?
“若仅仅是因为这一点……”
罗影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看着站在顾长风身后的苏秦,眼神中透出一股锐利的审视:
“我心中,不服。”
“我不否认他的天赋。”
“但若论起对这大周官场法则的理解,论起在这三级院中厮杀的手段与底蕴……”
罗影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
“我觉得……”
“他,还不够格。”
不够格。
这三个字,在寂静的小院内回荡,带着一种直白到底的尖锐。
顾长风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看着这个自己教导了数年的弟子,准备开口...
然而。
就在顾长风准备出言的瞬间。
一直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仿佛置身事外的苏秦。
却极其平缓地,从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抽出了双手。
他没有躲在顾长风的背后寻求庇护。也没有因为罗影那句“不够格”而生出任何愠怒。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
越过了顾长风的身侧。
直面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审视与骄傲的入室大弟子。
“罗师兄。”
苏秦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既没有那种骤然身居高位后的张狂,也没有那种为了证明自己而刻意压低的深沉。
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寻常的客观规律。
语气平淡,却又透着一股子仿佛能让岁月凝固的从容。
“时间……”
苏秦看着罗影那双因不甘而略显锐利的眼睛,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勾起一抹内敛到了极致的浅笑:
“会证明一切的。”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
没有解释自己的底牌,没有去争辩自己为什么够格。
但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感到无法辩驳的笃定。
你觉得我底蕴不够?你觉得我手段不足?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