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苏秦的目光微微一凝。
王烨的性格,向来是散漫随性,连在罗师面前都敢没个正形。
可在这封信的开篇,他竟然用了两个“千万”!
这是何等严厉的警告?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继续向下移去。
【我们惠春县的二级院,归属于青云府旗下。】
【而所隶属的三级院,对外的全称,便叫做——‘青云院’。】
【你要明白,你现在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
【它容纳的,不仅仅是我们惠春县的那几个拔尖的苗子。】
【它容纳的,是整个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
【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甚至……】
信纸上的笔迹,在这里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加重。
墨汁甚至渗透了纸背,彰显着写字之人在落笔时,内心的那种无法掩饰的凝重。
【这青云院中,充斥了那些真正手握神权、坐镇一方的大周仙官们的……密切关注!】
【这里派系林立,暗流汹涌。】
【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交流。】
【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那些大人物们政治博弈的筹码。】
【所以,苏秦。】
【每往前走一步,需慎之又慎。】
【在你没有彻底看清这棋盘上的局势之前……】
【你最好,不要轻易地,做出任何的选择。】
【我如今,正在听顾教习讲课,无法亲自去接引台接你。】
【至于这其中的具体细节,以及那些隐藏在这迷雾背后的水深水浅……】
【等到了顾教习的院中。】
【我再与你,详谈。】
落款,是一个极其潦草的“烨”字。
信,看完了。
苏秦捏着那张薄薄的黄纸,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保护罩外,那五色斑斓的狂暴元气依旧在无声地翻滚着,像是一头头蛰伏在暗处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掉那些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阵阵寒意。
他太了解王烨了。
这位平时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粗中有细的师兄,绝不会在关乎生死前程的大事上故弄玄虚。
既然他用了两个“千万”来强调,那就说明,这三级院门前的这条路,本身就是一场极其凶险的试探。
苏秦陷入了沉默。
他有预感,这所谓的“不要轻易做出选择”……
便极有可能,和自己储物戒中躺着的另外两封信,有着极其直接的因果关系。
“呼……”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股初入三级院的警惕压在心底。
他的手腕微翻。
那封通体莹白、没有火漆封口、仅用一根蕴含着浓郁生机的青色丝线缠绕的信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在此之前,他根据这青色丝线上的木行气机,推测这是某位灵植或者丹药一脉的师兄递来的橄榄枝。
但他还是决定拆开看看。
因为在踏上那条白玉道之前,他必须清楚地知道,那些隐藏在暗处、试图在这个节点将他拉入棋局的,究竟是哪方神圣。
指尖真元微吐,青色丝线应声而断。
苏秦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在上面平缓地扫过。
信的字迹极其粗犷、霸道,甚至透着一股子仿佛要将纸背都力透的凶悍之气,这与那莹白温润的信封材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而当苏秦看清那开头的称呼时,他的眼眸深处,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极其错愕的光芒。
【“苏秦……你的一切表现,都看在我和家父的眼里。”】
【“我虽然与你不是很熟络,但我知,你是子训的挚友。”】
徐子谦!
这位在陈门社水榭中,行事乖张、满嘴粗鄙之语,甚至想要用强塞“鼎炉”的方式来强行改变弟弟修行道路的三级院大修。
竟然……
会用这种极其正式、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推心置腹的信笺,来给自己留言?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他知道,徐子谦是真的在乎徐子训,只是他表达爱的方式,以及他所奉行的那套丛林法则,是徐子训那宁折不弯的君子道心所绝对无法接受的。
但苏秦没有想到,这位向来眼高于顶、连其他紫社社长都不放在眼里的徐大少爷。
竟然会因为自己是徐子训的挚友,而特意在三级院的门口,给自己留下一封信!
苏秦收敛心神,继续往下看去。
【“我给你一个忠告。”】
【“其实……三级院的试听,比起那些直接通过年考晋升上来的愣头青,最大的好处……”】
【“便是能提前一步,看清未来的路。”】
看到这里,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果然,如王烨所说,这试听的名额,其真正的价值,根本不是什么提前接触高阶法术,而是……
“信息差。”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信上的字迹,变得愈发沉重,仿佛带着这大周仙朝官场最血淋淋的铁律:
【“你要知道……”】
【“在大周,没有派系,是成不了仙官的。”】
【“而三级院,又被称为仙官的摇篮地,储备池。你在这里踏出的每一步,结交的每一个人,都直接关乎到你未来在朝堂上、在地方上,究竟选择走哪一条路。”】
【“你若是信得过我……”】
【“你可以拿着信封里的引路符,偏离白玉道,来找我。”】
【“我是【新民学党】的成员。我可以抛开教习的那些大道理,跟你讲讲,这青云院里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门道。”】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
但在信封的最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玉符。
看着这封信,看着那个名字。
苏秦彻底陷入了沉思。
“新民学党……”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钩子,瞬间将苏秦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线索,全部勾连在了一起。
就在昨日的流云镇四海茶楼里。
那位即将升任地官的丁毅巡检,曾极其郑重地向他传达了惠春县最高掌权者——赵县尊的口谕。
【“赵县尊说,你若是进入三级院,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那曾是他所待过的学党。”】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去找一个叫吴尘的人……他会给你一个东西。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赵县尊的口谕,是希望自己去新民学党,找一个叫吴尘的人。
而现在。
徐子谦,这位堂堂九品人官徐黑虎的长子,竟然也在信中明确地表明了自己——【新民学党】成员的身份!
并且,主动邀请自己过去!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青色的引路玉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极其理智且冰冷的光芒。
“赵县尊,徐典史。”
“这两位在惠春县虽然是上下级,但可以说,是代表着不同派系利益的实权仙官。”
“他们在三级院的跟脚,或者说,他们极力想要将我引荐过去的地方……”
“竟然,都是这个【新民学党】?”
这太反常了。
在二级院的传闻中,新民学党是一个极其边缘化、甚至被许多正统仙官视为异端的神秘组织。
它不像【薪火党】那样背景通天,也不像其他世家学党那样资源雄厚。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不入流的学党。
却在暗中,牵扯着惠春县最高层的政治博弈,甚至连徐子谦这种嚣张跋扈的仙官之子,都甘愿为其效力!
“看来……”
“这个【新民学党】,其水之深,恐怕远超我之前的想象。”
苏秦将那枚青色玉符捏在指尖。
只要他捏碎这枚玉符,那条原本笔直通往顾长风道场的白玉道,就会发生偏转。
他就能直接去见徐子谦,去听听这青云院里最真实的残酷门道,甚至去探寻赵县尊口中那个关于“吴尘”的秘密。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诱惑。
对于一个急需在三级院站稳脚跟、摸清局势的新人来说,这几乎是一条无法拒绝的捷径。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