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叶师兄。”
苏秦温和致意。
叶英摇着折扇,也施施然地下了山。
老梅树下,只剩下苏秦一人。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正准备转身离去。
这几日信息量太大,他需要回精舍好好梳理一番那【民生气】的用法,以及即将到来的三级院之行。
然而,就在他刚刚转过身,迈出两步时。
“苏秦。”
一道清脆中透着几分冷冽、却又隐隐压抑着某种情绪的女声,在不远处的青石板小径上响起,叫住了他。
苏秦脚步微顿。
他回过头。
只见在那条通往普通弟子居所的幽静小道旁。
一袭淡紫色宫装长裙的沈俗,正静静地站在一丛修竹的阴影里。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千金,百草堂名副其实的第四席,此刻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那种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矜持目光看着他。
她那双狭长上挑的凤目中,此刻盈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色泽。
她咬着红唇,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俗师姐。”
苏秦转过身,神色平静,语气温润且守着规矩,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礼:
“请问何事?”
这声不带丝毫情绪波动的“师姐”,让沈俗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青衫磊落、气度已然如渊渟岳峙般的少年。
沈俗深吸了一口气。
她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原本因为局促而显得有些微弱的声音,在说出第一句话后,便迅速恢复了她作为世家贵女应有的平稳。
她没有去寒暄,而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剖析自己过往的语调,缓缓开了口:
“苏秦……”
“我认识你,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
沈俗的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看着后山那翻滚的云海,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卸下伪装后的真实:
“一个月前,你刚进入二级院不久……”
“那时候的你,虽然拿了‘天元’的名头,在普通弟子里初露锋芒。”
“但在我眼里……”
沈俗收回目光,直视着苏秦的眼睛,坦然承认了自己当初的高傲:
“我依然觉得,你不过是个有些气运的普通天才罢了。”
“你没有背景,没有底蕴,就像是一棵长在荒野里的孤苗。”
沈俗的嘴角,泛起一抹带着几分自嘲的苦笑:
“所以,我给你发了【云耕社】的青色请柬。”
“我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在信里向你承诺……”
沈俗的声音顿了顿,将当初那份高高在上的施恩之词,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若你有意考取朝廷颁发的‘九品灵植夫’职牒,云耕社愿倾举社之力,为你铺平道路,提供一切所需的政绩佐证与实操便利,保你无忧过关。”
“且……”
沈俗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张向来冷艳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怅然:
“若我沈俗晋级三级院,或结业离校之时,这云耕社社长之位,当扫榻以待,拱手相让。”
这番话,在当时看来,是一个高阶入室弟子对一个新人的极致恩宠。
是将一个寒门学子直接绑上世家战车、赋予其跨越阶级权力的通天捷径。
但现在。
回想起这番承诺,沈俗只觉得脸颊发烫。
“那时的我……”
沈俗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又怎会想到。”
“你压根就不需要去考取那什么劳什子的九品证书。”
“你直接越阶,当着所有人的面,硬生生地从大周法网里,把那张连我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八品证书】,给拽了下来。”
“甚至……”
沈俗重新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钉在苏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你还先我一步,即将跨过那道天堑,去往那三级院……”
“哪怕,现在仅仅是试听。”
面对着沈俗这番近乎于“检讨”般的自白。
苏秦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去嘲笑对方当初的“看走眼”。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
然后,语气极度诚恳,没有半分作伪地回了一句:
“沈俗师姐。”
“苏秦能有今日,只不过是有些许侥幸,机缘所至罢了。”
“当不得师姐如此夸赞。”
这并非是苏秦在虚伪地客套。
他是真切地认为,自己这一路走来,若是没有【大周仙官】敕名的降临,没有【占天阵】那倒果为因的逆天推演...
单凭自己本身的悟性去和这些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的天骄硬拼。
他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个高度。
然而。
听到苏秦这句略显敷衍的谦虚之词。
沈俗却极其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一样。”
她直接打断了苏秦的话,那张冷艳的脸庞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百草堂第四席的强势与清醒。
“我沈俗生在商贾之家,见惯了那些靠着机缘和长辈余荫爬上来的蠢货。”
“我很少服人,我从小就自视甚高。”
“但你的天赋,你的道心,你在面对诱惑和死局时所展现出来的那种不讲道理的实力……”
沈俗看着苏秦,一字一顿,极其坦荡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我承认。”
“我不如你。”
能让一个心高气傲的世家贵女,当面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寒门子弟。
这比在斗法台上将她击败,还要困难百倍。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师姐,心头微动。他能感受到,沈俗今日来找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说这些承认失败的剖白之语。
果然。
在坦然承认了差距之后。
沈俗那挺直的脊背,极其微小地瑟缩了一下。
她那双向来锐利如刀的凤目中,竟然闪过了一丝只有在未经世事的小女儿身上才会出现的……局促。
她轻轻地咬了咬红润的下唇。
仿佛是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她抬起头,目光直逼苏秦的眼睛,问出了那个憋在她心里整整一夜的问题:
“苏秦……”
“我想问你。”
“你……是讨厌我妹妹,沈雅吗?”
这个问题一出。
青石小径上的空气,仿佛都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苏秦微微一怔。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
但他脑海中那两世为人的阅历,让他瞬间便理清了这个突兀问题背后的逻辑脉络。
“前些日在花厅……”
苏秦在心底暗自思量:
“沈立金提出将沈雅许配给我,用联姻的方式将我绑上沈家的战车。”
“我当面拒绝了他。”
“沈立金是商人,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这种被扫了面子的事,他必定会跟家里人通气,甚至会抱怨我这‘不识抬举’的举动。”
“沈俗作为沈家的长女,必然是收到了家书,知晓了此事。”
想到这里。
苏秦明白了沈俗这句看似没头没脑的质问,其实是在替她的妹妹、也是替她们沈家的颜面,要一个说法。
“沈俗师姐。”
苏秦收敛了那一丝错愕,神色变得极其端正。
他看着沈俗,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回避,而是极其坦诚地解释道:
“前阵子,立金叔确实向我提出过这门联姻。”
他没有用“沈老爷”,而是换了一个更加温和的称呼,以示自己对沈家的尊重并未因拒绝而减少:
“但……”
“他提出此事时,并没有问过沈雅师姐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