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超越了他们目认知极限的降维碾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嗒、嗒。”
一阵极其沉稳、带着军阵杀伐之气的脚步声,从观礼台的侧方响起。
那是丁毅。
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巡检,没有理会身后徐黑虎和谢城隍那极其复杂的眼色。
他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缓步走到了演武场的边缘。
在这大周官场,品级与神权,便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丁毅停下脚步。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扬起头,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庞上,此刻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苏大人……”
丁毅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但那一声“大人”,却咬得极其清晰。
这三个字一出。
不仅是台下的学子们心头剧震,就连站在丁毅身后的徐黑虎和谢舟,眼皮也猛地跳了一下。
大人!
一位现任的九品仙官,当着数百名道院学子的面,对着一个二级院的新生,喊出了这等尊称!
但丁毅的脸上,却没有半点觉得逾越的不自然。
因为他分得很清。
他太清楚自己此刻是在和谁对话。
站在这里的,并非是那个前几日在司农衙门前、被他用【灾伤勘验吏】的肥缺试探、甚至立下三年之约的青涩学子。
那是他看好的后辈,是他试图收入麾下的潜力股。
而现在。
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灵魂,是已经兑现了所有的潜力,是真正跨过了那道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在那高高在上的神权果位上,稳稳地刻下了名字的“同僚”!
面对这样一位来自未来的同僚,这一声客气的“大人”,理所应当。
“这次……”
丁毅看着半空中那道被神辉笼罩的身影,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见证了历史被改写后的深深叹服:
“你可真将整个惠春县……”
“给闹翻了天啊。”
这并非是一句责怪。
而是一句带着些许苦笑的、属于官场同僚之间特有的感慨。
他布下三个月的局,被苏秦用一场雨和一季粮给搅了。
顾长风布下这覆盖一百七十二个分院的通天大网,也被苏秦用这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地给撕开了一个直通终点的口子。
这个年轻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似乎总是有一种,能把所有上位者精心筹谋的棋局,掀得稀巴烂的恐怖特质。
面对着丁毅这番夹杂着复杂情绪的“敬语”。
半空中的苏秦。
或者说,那位来自未来的大周仙官。
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闹翻了天”而生出丝毫的波澜。
那双幽青色的深邃眼眸,缓缓地垂下,落在了丁毅的身上。
没有任何的倨傲,也没有因为被昔日长官称呼为“大人”而生出任何的虚荣。
那眼神中,反而浮现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仿佛穿透了漫长岁月迷雾后的……怀念。
“丁大人。”
苏秦语气平淡,就像是在一条寻常的街巷里,偶遇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故知:
“好久不见。”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落入丁毅的耳中,却犹如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这位铁面巡检的心坎上。
好久不见。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那个属于苏秦的未来里,他丁毅,依然存在。
甚至,他们之间,必然还有着极其深刻的交集。
丁毅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半分。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探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思索压在心底。
随后。
他看着半空中的苏秦,用一种极其沉稳,却又带着几分试探的口吻,轻声问出了那个他此刻最关心、也是他最想从“未来”得到验证的问题:
“我们的三年之约……”
丁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
“完成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
整个演武场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起来。
不仅是丁毅。
就连站在后方的蔡云、陈鱼羊、尚枫,以及躲在角落里竖起耳朵的叶英等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三年之约。
那可是丁巡检亲自许下的、直通官员候补资格的惊天豪赌!
如果未来的苏秦完成了……
那便意味着,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妖孽,真的在三年内,硬生生地杀穿了三级院那个深不见底的修罗场,拿到了那方属于大周仙朝的铁血官印!
这等修炼速度,这等升迁轨迹……
简直就是一部活着的仙朝志异!
面对着丁毅的目光。
悬浮在半空中的苏秦,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
他只是看着丁毅,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看透了时空与命运交织法则的深邃。
“丁大人。”
苏秦的声音,在这被时间静止的青云山上空,幽幽回荡:
“你也知晓……”
“时间线,非一成不变。”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斩断一切既定宿命的傲然:
“留待未来……”
“去验证吧。”
这番回答。
滴水不漏。
既没有泄露天机引来因果反噬,又极其巧妙地回应了丁毅的期待。
甚至。
在丁毅听来,这句话里,还透着一种比“完成三年之约”更加令人心惊的底气!
时间线非一成不变。
这意味着,哪怕在那个既定的未来里,苏秦真的用了三年。
但现在的这个苏秦,在经历了这场“真实历史”的逆转,在提前截取了未来的力量与底蕴后……
他完全有可能,用比三年更短的时间,去打破那个属于他自己的记录!
“好……好气魄。”
丁毅在心底暗自赞叹了一声。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
作为官场中人,他太懂什么叫作“点到即止”。
只要确定了这个少年拥有那登临绝顶的资格,那他之前抛出的善意,他留下的那个三年之约,便已经是一笔稳赚不赔的通天投资。
半空中。
苏秦在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再继续与丁毅闲聊的打算。
他微微闭上眼睛,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极其隐晦地掐算了一下指节。
“就不叙旧了……”
苏秦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那片还在不断从虚影中凝实、散发着勃勃生机的村民。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透着一股即将离去前的沉静:
“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剩下……”
“一刻钟。”
随着这三个字落下。
“嗡——”
苏秦身上那层原本耀眼夺目、仿佛能压塌虚空的紫金神辉,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黯淡。
那股属于未来仙官的、那种俯视众生的深邃,也在渐渐地从他的眼底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