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怨恨。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让尚枫的道心,彻底崩塌的话:
“仙人哥哥。”
“你是个好人。”
“但……让我死在这儿吧。”
“我想和我爹娘……在一起。”
“谢谢你。”
谢谢你。
这三个字,就像是三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地扎进了尚枫的心脏,然后在里面用力地搅动。
尚枫僵在那里。
他手里的那根《穿心刺》,在此刻,变得比整座青云山还要沉重。
他看着女孩那张虽然满是泪痕、却写满了“求死”的平静脸庞。
他突然间明白了。
他明白了这隐藏任务那真正的、恶毒到了极点的考量。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考验实力的生死局。
这是一个死结。
一个无解的死结。
让一个全村死绝、亲眼看着至亲被野兽撕碎的七岁女孩。
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一个她完全陌生的未来世界?
这哪里是救赎?
这分明是一场比死亡还要残忍一万倍的酷刑!
“原来……是这样……”
尚枫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发出了一声极其无力、极其苦涩的呢喃。
他看着手里的《穿心刺》。
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信誓旦旦的“承诺”,是那么的可笑,那么的虚伪。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但实际上,他只是想用这个女孩的命,去换取他那所谓的“第一”,去换取他那高高在上的前程。
这是什么?
这和那些为了政绩而放纵灾荒的官僚,有什么区别?
“我……输了。”
尚枫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他那颗在二级院里苦熬了三年、犹如枯木般坚韧的道心,在这一刻,彻底碎了一地。
“吼——”
坑边,那头独角妖兽似乎已经对这场没有反抗的猎杀失去了耐心。
它张开血盆大口。
一团比之前更加庞大、更加炽热的暗红色火球,在它的口中迅速凝聚。
这是终结的一击。
尚枫没有去结印,也没有去调用体内那残存的真元去抵抗。
他只是将手里的《穿心刺》随意地丢在了一旁。
然后。
他伸出那双沾满泥土和鲜血的手。
将那个还在流泪的女孩,紧紧地,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用自己那宽大的灰袍,遮住了女孩的视线。
他用那只带血的手,极其轻柔地,覆在了女孩的眼睛上,帮她闭上了双眼。
“别怕。”
尚枫低下头,下巴抵在女孩的额头上。
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温和、极其安详的笑容。
“仙人哥哥,不走了。”
他那干涩的声音,在这即将降临的毁灭面前,显得那么的平静,那么的轻柔:
“有我在。”
“我陪着你。”
轰——!!!
暗红色的火光,如同一轮坠落的骄阳,瞬间将深坑内的一切彻底吞噬。
半空中。
那面属于尚枫的云镜。
在这一瞬间,布满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随后。
“咔嚓!”
彻底碎裂!
......
天鉴阁顶层。
地龙的暖意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寒潮驱散,殿内的空气冷得让人骨缝生疼。
六位大人物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目光皆停留在半空中那面刚刚崩碎、化作点点灵光的云镜残影上。
尚枫,淘汰。
排名:第五百二十一名。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在二级院灵植一脉盘踞了数年、稳坐前二交椅的顶尖入室弟子来说,不仅是刺眼,更是一种近乎于羞辱的滑铁卢。
短暂的寂静后。
“顾教习……”
坐在右侧第二席的冯教习,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碰撞的清脆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那张向来挂着和气生财笑容、总是把利益算计挂在嘴边的圆脸上。
此刻却没有了半分商人的市侩,反而紧紧地蹙起了眉头,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极其罕见的沉重:
“这难度……”
“未免太大,太大了吧?”
冯教习指着半空中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光碎片,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质问:
“连尚枫这样的天之骄子,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为,将《枯荣诀》推演到了那等登峰造极的地步……”
“都是十分勉强,才坚持到那个时间!”
“甚至……”
冯教习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位人官,最后落在主位上那个始终闭目养神的白衣分身之上:
“若不是那养气境的妖兽,心中存了猫捉老鼠的玩乐心理,故意放慢了追杀的节奏……”
“尚枫他,恐怕连拿到那枚《穿心刺》的机会都没有,早就身死道消了!”
说到这里,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子莫名翻涌的邪火强行压下。
他是青木堂的教习,是这次隐藏考核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尚枫和苏秦这两大巨头主动踏入那条“十死无生”的真实历史线,并且大概率双双折戟。
这就意味着,他门下的首席弟子乔松年,将不费吹灰之力地接管百草堂空出来的位置,稳稳进入前三,甚至有极大的希望去角逐那月考第一的宝座!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局面。
但……
当他亲眼看着尚枫在那片火海中苦苦支撑,看着那个一向将“规矩”和“道”看得比命还重的枯木少年....
在面对那个绝望的选择时,最终选择了放弃抵抗,用自己的身躯去给一个幻境中的孤女陪葬。
冯教习那颗被利益浸泡了多年的心,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惋惜。
他做不到让乔松年让出这即将到手的前三荣耀。
那是他青木堂的利益,是他的政绩底线。
但不代表着,他在此时此刻,做不到为尚枫,为那个同样身陷死局的苏秦,鸣一声不平。
“这样的隐藏考核……”
冯教习看着顾长风,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兔死狐悲的苍凉:
“有意义吗?”
这句质问,在天鉴阁内回荡。
坐在对面的谢城隍、徐典史和丁巡检三人,皆是沉默不语。
他们是官,深知上位者的布局往往残酷,但站在修士的角度,他们也同样觉得,这道考题,确实绝绝得有些过分了。
主位之上。
顾长风的分身,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仿佛能看透岁月流转的清冷眸子里,并没有因为冯教习的质问而生出愠怒,反而浮现出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静静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最重私利的青木堂教习,似乎也没想到,这番充满“人情味”的打抱不平,竟会从他的口中说出。
但那丝讶异,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规则设定了,本就如此。”
顾长风的声音依旧淡漠,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就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在宣读天道法理:
“在他们选择进入了这场隐藏考核时,幻境的提示便已清清楚楚地告知。”
“需要掌握特定的七品法术,才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