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二级院当成是自己权力的巅峰,当成是捞取利益的道场。
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天花板,只能让他们走到这里。
他们是爬不上去,所以只能认命。
而罗姬……
他是随时可以上去,甚至三级院的大能亲自来请,他都不去。
他是自己选择了留下。
一个是深陷泥潭无法自拔,一个是主动步入泥潭去种青莲。
这种本质上的、犹如鸿沟一般的精神阶级差距,让冯教习和彭教习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种名为“自惭形秽”的苦涩。
就在这几位教习各怀心思之际。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碰撞声,打破了殿内的静默。
坐在圆桌左侧的流云镇城隍,谢舟。
他将手中的茶盖重重地扣在杯沿上,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凝重,直直地看向了主位上的顾长风。
作为执掌一方阴司秩序的九品人官,他可以不关心教习们的道心之争,但他必须守住自己职权范围内的那条铁律。
“顾教习。”
谢舟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阴冷,透着一股常年与死气打交道的森寒,但语气中却多了一份作为阴司正神的刻板:
“您与罗教习的道心理念,谢某不予置评。”
“但……”
“就算您说这二级院的学子有无限可能,就算您想在这里筛选出真正的种子。”
谢舟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层常年收敛的鬼气,在这一刻隐隐有了外溢的迹象。
他盯着顾长风,一字一顿地说道:
“让一个连养气境都没到的二级院学子……”
“去复活一位,曾死在过往浪潮中的‘亡魂’。”
“去提前接触生死逆转的禁忌,去触摸那唯有仙官才能涉足的果位秘辛……”
谢舟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声音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是否,也太难……”
“太逾越了一些?!”
这番话一出,天鉴阁内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复活亡魂。生死逆转。
这八个字,在这大周仙朝的律法中,是绝对的红线。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阴阳有序,轮回有常。
若是任由修士去拨弄生死,那这世道的根基便会彻底崩塌。
谢舟作为城隍,这便是他死守的底线。
然而,面对谢舟这近乎于诘问的指责。
坐在主位上的顾长风,面色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并没有因为谢舟的质问而感到被冒犯,更没有去否认这种行为的疯狂。
他只是用那种极其平淡、理智到了极点的目光,看着谢舟。
“谢城隍言之有理。”
顾长风微微颔首,声音在这冰冷的阁楼内,显得异常清晰:
“这,的确逾越。”
他承认得如此痛快,反而让谢舟微微一愣。
顾长风并未给谢舟继续发难的机会,他将搁在膝头的手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圆桌上,极其缓慢地敲击了三下。
“笃、笃、笃。”
“所以……”
顾长风的目光,随着敲击声,在圆桌左侧的三人身上依次扫过:
“我向大周天鉴司,申请了复活的特批调令。”
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了谢舟那张苍白的脸上:
“使得你,流云镇城隍。坐镇于此。”
随后,目光偏移,落在了那位身披獬豸官服、一直沉默不语的惠春县典史身上:
“使得你,徐黑虎徐典史。坐镇于此。”
最后,目光定格在了一身深青色官服的铁面巡检身上:
“使得你,丁毅丁巡检。坐镇于此。”
顾长风看着这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声音中透出了一股属于大周仙朝顶层权力运作时,那种森严且不容置疑的体制感:
“你们三人今日齐聚这二级院的天鉴阁,并非是来观礼的看客。”
顾长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划,将三人的职权,像齿轮般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若真有学子,能在那‘青云养灵窟’中逆转生死,将一道亡魂拉出深渊……”
“谢城隍,你掌阴司册,负责为那亡魂在死籍上划名,断其阴果。”
“徐典史,你掌一县刑狱,负责审查那亡魂生前功过,定其无罪之身,免受法网诛杀。”
“丁巡检,你掌地方户籍,负责为这复活的生者,重新入籍归化,定其阳间身份。”
顾长风收回手,目光深邃如渊:
“阴司划名,刑狱审罪,阳间落户。”
“三位人官在此同堂审批,走完大周仙朝的整套法理流程。”
“这,就不算逾越。”
天鉴阁内,再次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冯教习和彭教习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那种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就是三级院大能的手段。
谢舟、徐黑虎、丁毅三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色各异。
他们来之前,自然已经看过了那份盖着大印的特批调令。他们心知肚明自己今日的职责。
谢舟之所以开口,不过是出于阴司正统的本能抗拒,以及对这等疯狂计划的不看好罢了。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让一个二级院的学子去办这等需要触及底层规则的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顾教习的手段,谢某自然佩服。”
谢舟沉默了半晌,那双阴阳眼中的森寒退去了些许,但语气依旧刻板:
“可即便手续齐全,法理合规。”
“这其中的难度……对于这群尚未脱去凡胎的学子而言,无异于凡人登天。”
“他们,根本做不到。”
面对谢舟这近乎于断言的评价。
顾长风并没有反驳。
他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未曾动过的清茶,目光透过杯中升腾的热气,望向了窗外那片广阔的青云山。
“这的确很难。”
顾长风的声音变得很轻,透着一种绝对理智下的客观评估:
“或许,这次惠春二级分院的月考,那六百余名灵植一脉的学子里,无人可达到我的要求。
哪怕是拿到那第一的凭证,也未必能走到那最后一步。”
他放下茶盏,瓷底触碰桌面,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轻响。
“但……”
顾长风抬起眼帘,那双寡淡的眸子里,隐隐浮现出一种跨越了千山万水的宏大视野:
“你们可知。为了这次筛选。”
“整个青云府下辖的,大大小小一百七十二座二级院分院……”
“所有的月考考场,所有的灵窟幻境。”
“我,都申请了调令。”
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位人官,皆是瞳孔骤缩。
一百七十二座分院!同时开启筛选!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势调动?
这背后需要消耗的功勋与政治资源,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顾长风看着陷入震撼的众人,微微后仰,靠在木椅的椅背上。
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波澜的脸上,在这一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深邃、且带着几分期冀的光芒。
“我布下这局,撒下这天罗地网。”
“以防不时之需。”
顾长风的声音,在天鉴阁的最高处,犹如一阵在夜色中穿行的风。
轻柔,却无孔不入:
“虽然,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二次月考……”
“虽然,这只是最初级的筛选苗子,希望渺茫。”
“但……”
顾长风的目光,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云雾,似乎越过了这惠春县的界限,落在了更广阔的天地之间。
他轻声呢喃着,像是在问在座的众人,又像是在问这浩瀚无垠的天道:
“万一呢?”
“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