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包括……
苏秦的心绪,在这一刻,不知不觉间飘远了。
他仿佛穿透了这青云山的重重迷雾,视线落在了那片贫瘠却充满生机的黄土地上。
飘向了那个刚刚盖起新砖房的苏家村。
飘向了那些在风中劳作、在睡梦中依然会叫他一声“村长”的村民们……
那些人,是虚幻的吗?
是那五品灵筑【青云养灵窟】里,用阵法和灵气捏造出来的一堆没有灵魂的数据吗?
不。
苏秦闭上了眼睛。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识海深处那株【万愿穗】上,那一丝丝一缕缕、跨越了空间与维度的纯粹愿力。
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是那些人在绝望中挣扎、在饥饿中哀嚎,最终在得到救赎后,发自肺腑的生之祈愿!
如果顾长风教习弄出这个灵窟,只是为了筛选。
那这筛选的代价,未免也太过于血腥、太过于残酷了。
“他们……”
苏秦在心底轻声自语,那双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缓缓握紧:
“既然叫了我一声村长……”
“我不管你们这高高在上的三级院大能,在布什么局,在下什么棋。”
“我就要护他们……一生周全!”
苏秦猛地睁开眼,清澈的眸底,倒映着天鉴阁的飞檐翘角,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锋芒。
“不知……”
“这一次的月考。”
“我,是否已经拥有了……去真正拯救他们的实力呢?”
......
天鉴阁顶层。
地龙烧得不旺,殿内的温度却比外头还要低上几分。
三面雕花长窗大敞,从此处俯瞰,下方青石演武场上那六百余名灵植一脉的学子,皆如棋盘上的微小芥子。
殿内没有点香。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旁,错落有致地坐着六个人。
主位之上,坐着一名穿霜白色道袍的男子。
他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元外泄,整个人仿佛与这天鉴阁的木石融为一体。
这并非他的真身,仅是一具凭借秘法降临的分身,却压得在场三位手握实权的九品人官,无一人敢居于上首。
三级院教习,顾长风。
圆桌左侧,依次坐着流云镇巡检丁毅、惠春县典史徐黑虎、流云镇城隍谢舟。
右侧,则是二级院的三位教习:罗姬、冯教习、彭教习。
静谧。
只有窗外山风掠过飞檐时带起的哨音。
“顾长风教习……”
这令人心悸的沉默,终究被一道略显阴冷的声音打破。
开口的,是流云镇城隍,谢舟。
这位掌管一方阴司秩序的正统人官,此刻身上那层常年萦绕的森森鬼气,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平放在膝头,上身微微前倾,那双没有眼白的阴阳眼,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那道白衣身影。
谢舟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那并非面对上官时的恭谨,而是一种基于自身职权底线被触碰后,极力压抑的质问。
“我敬您是个能人。”
谢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透着一股子阴司特有的寒意:
“但这‘青云养灵窟’……”
“您这个计划,是否有些过了?”
殿内的空气,随着这句问话,瞬间凝滞。
丁毅转动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徐黑虎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也极不自然地低垂了半分。
他们都知道谢舟在说什么。
上月那场月考,他们都在幕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所谓的“灵窟”,里面那一百个饥荒中的灾民,根本不是寻常阵法演化出的虚影,也不是什么用木行真气催生出的死物。
那里面,有着真真切切的“愿力”在流转。
有愿力,便意味着有残魂,有执念。
跨越界限,将死者的残存因果拉入一方人造的洞天,用作考核学子的工具。
这,是阴司的忌讳。
谢舟盯着顾长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语速加快了半分,带着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沉重:
“拨弄阴阳,玩弄果位……”
谢舟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将那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宣之于口的可怕猜测,硬生生地端上了台面:
“你是想,制造一位仙官出来吗?”
“仙官”二字落地。
天鉴阁内,仿佛凭空炸响了一记闷雷。
制造仙官。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神权天授,果位天定。
从来只有学子去千军万马挤那统考的独木桥,去求取天道的认可。
还从未听过,有人敢妄图以一己之力,去“制造”一个符合特定果位要求的仙官。
这是在和天地规则下棋。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位平日里总是将“利益”、“前程”挂在嘴边,最为市侩、也最精于算计的老顽童,此刻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里,却写满了震撼。
他看着顾长风,又看了看面沉如水的谢舟。
冯教习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股气,他直了直身子。
“顾教习……”
冯教习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跳脱,显得极其干涩。
他双手交握放在案几上,身体的姿态显露出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我承认,您是有大才的。”
“能布下这等阵仗,能将‘冬至’这等高阶果位的气机,巧妙地引渡到那‘青云养灵窟’的规则之中。”
冯教习摇了摇头,似乎依然无法理解这种在生意人看来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的疯狂举动:
“但这样的计划……”
“您耗费如此庞大的底蕴,甚至不惜冒着触怒阴司的风险……”
“为何要下放到这小小的二级院来?”
冯教习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叩击,抛出了他基于常理的判断:
“三级院的那些天之骄子,那些早就打磨好道基、只差临门一脚的怪物们……”
“他们不论是修为,还是对法理的认知,不都更符合您的调性吗?”
“将这等机缘放在他们身上,不仅见效快,而且稳妥。
您为何偏偏要舍近求远,来这帮连毛都没长齐的二级院学子身上碰运气?”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另外几人的心声。
丁毅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盏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冷硬的脸上。
他前几日在流云镇,亲眼目睹了苏秦动用【占天阵】倒果为因,也顺水推舟收下了一笔庞大的功德。
他本以为,苏秦是借了罗姬的势,或是机缘巧合得了哪位大能的青眼。
但现在听来。
那一切,不过是眼前这位顾长风教习布下的大局中的一环。
那【青云养灵窟】、那针对灵植一脉的特殊考核,全都是为了筛选。
而自己这个流云镇巡检,甚至包括那个七品【占天阵】,也不过是这盘大棋上的几颗过河卒子。
丁毅的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冷意,但并未流露分毫。
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博弈中,不说话,才是最好的自保。
坐在丁毅身侧的徐黑虎,同样一言不发。
这位执掌惠春县刑狱的九品典史,身上那件绣着獬豸图腾的官服,在此刻显得有些暗沉。
他那双犹如恶狼般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制造仙官……”
徐黑虎在心底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个在水榭里,对他怒目而视、宁愿转身离去也不愿承他半分恩情的儿子。
徐子训。
在上个月的考核中,徐子训为了几个幻境中的灾民,自碎【万愿穗】。
这在徐黑虎看来,是极其愚蠢、极其软弱的妇人之仁。
但偏偏,那小子因此获得了【青云济民使】的敕名。
殿内,静得只剩下几人微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