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鱼羊摇了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主位:
“这晚宴筹备了这般久,推迟了又推迟……最终,还是没能达到大人的心意。”
苏秦站在不远处,将陈鱼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暗自推演。
他就觉得奇怪,陈鱼羊这等性格乖张、连王烨面子都不给的顶尖灵厨,为何会对一顿请自己和徐子训的饭如此上心?
甚至一推再推,硬是拖到了月考之后。
原来,这顿饭,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陈鱼羊组的局!
真正的东家,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徐大人!
徐大人知道徐子训抵触自己,绝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馈赠。
所以,他只能借陈鱼羊的手。
他暗中提供了极其珍贵的七品灵材,让陈鱼羊去烹制这道能够“心想事成”、“破除壁垒”的【妙想成真饭】。
为的,就是让徐子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借此解开他道心上的枷锁,让他能够重新接纳缝尸一脉的天赋,重新走上那条本该属于他的康庄大道。
“这是一场……专门为子训兄布下的局。”
苏秦心头明悟。
而就在这时。
一直跟在黎云身后、犹如一道沉默影子的周泰。
此刻也有些局促地走上了前。
这位在一级院普通班里凭着一股狠劲杀出重围的硬汉,在面对九品仙官时,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深地低着头,双手抱拳,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汇报任务失败时的请罪意味:
“徐大人……”
周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道:
“我……我刚才在回廊上,试探过子训兄了……”
“我故意拿他在灵植一脉上进境缓慢的事去激他。
我用落榜生的身份去嘲讽他守着那可笑的底线,就是想激出他心底的傲气,想逼他反思……”
周泰的声音越说越低,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可是,子训兄的心境……太坚定了。”
“他根本没有被我的话激怒,也没有因为自己修为被我反超而生出半分动摇。”
周泰回忆着刚才徐子训在回廊上那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
“子训兄说……”
“他的道,哪怕走得慢些,哪怕沿途没有鲜花与掌声。”
“但他……走得安心。”
周泰的这番汇报,让水榭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大人闭上双眼,那张威严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走得安心……”
他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而此时。
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苏秦,心头的疑惑,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周泰之前的刻薄与嘲讽,果然不是出于嫉妒,而是受命于这位徐大人的“激将法”。
他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陈鱼羊的饭,还是周泰的刺。
目的都极其明确——
他们想把徐子训,从那条艰难且并不适合他的灵植之路上拉回来。
他们想逼着徐子训回头,去走那条他天生就该走、且能一日千里的【缝尸人】之路!
“可是,为什么?”
苏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徐子训的底细,他之前曾隐约猜到一些。
徐子训曾说过,自己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不拿家里的一分钱。
结合他今日对徐子谦那种近乎于厌恶的态度,以及对将人当做鼎炉这种行径的深恶痛绝。
苏秦原本以为,徐子训是因为反感家族中那些腌臜的手段,所以才离家出走,坚守自己“种出干净粮食救济灾民”的底线。
可现在看来……
“如果徐家是一个只知道采补、手段下作的魔道世家,那自然解释得通。”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隐晦地落在那位一身正气、甚至愿意为儿子向二级院学子鞠躬的九品仙官身上。
“这是一位正统的大周人官!”
大周法网森严,若这徐家真的是靠着那种下三滥的邪术立足,怎么可能出得了这种执掌一方神权的仙官?
再者。
金教习是何等人物?
那也是二级院里出了名的眼高于顶,能被他三番五次屈尊降贵去拉拢,徐子训在【缝尸】一脉上的天赋,绝对是肉眼可见的恐怖。
“一个是正统的仙官父亲,一个是拥有绝顶天赋的儿子。”
“这明明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修仙家族鼎盛百年的完美组合。”
苏秦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逻辑存在着巨大的断层:
“究竟是什么原因……”
“能让一个天赋异禀的世家子,宁愿背负着‘废物’的骂名,宁愿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里死磕。”
“也死活不肯去碰自身真正的天赋?”
“究竟是怎样的心结……”
“能导致这样一对父子,走到这般水火不容、甚至连吃顿饭都要靠外人做局的地步?”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外面的湖面上,夜雾重新聚拢,将那座水榭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打探。
但他知道,在徐子训那始终温润如玉的笑容背后。
藏着的一定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疤。
徐大人立于主位旁,紫色的官袍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
他静静地看着那条九曲回廊,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
良久。
徐大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张原本不怒自威的脸庞上,此刻剥落了所有属于“大周仙官”的威严,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摇了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内疚的陈鱼羊。
“不必介怀。”
徐大人的声音很平缓,没有责怪,只有一股深沉的无奈在水榭的立柱间萦绕:
“我已经……三年没有看过子训了。”
他走到那张金丝楠木的圆桌前,目光垂落,看着桌上那几碗散发着月华清香的七品灵食,苦笑了一声:
“哪怕是那道晋级二级院的嘉奖送到我府上时……”
“子训,也未曾归来。”
这句话一出,蔡云、黎云等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大考中榜,道院下发嘉奖,这对于任何一个修仙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按大周的规矩,学子是要归家祭祖、谢过父母生养之恩的。
可徐子训没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父子置气,这是真正的决裂。
是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也要将那道门槛彻底焊死的决绝。
“今天……”
徐大人伸出手,指尖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卑微的满足:
“能见他一面,听他说上几句话。”
“我很开心。”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人官,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水榭内无人接话。
蔡云低垂着眼帘,陈鱼羊默默地收拾着案台上的器皿。
这种涉及高官内闱的秘辛,听到了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多余的表情都不能有。
就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
徐大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了前方的黎云与周泰,最终,稳稳地停驻在了站在边缘的苏秦身上。
苏秦神色平静,迎着这位九品仙官的注视,并未躲闪。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徐大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位置上的白玉小碗边缘。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刺啦——”
白玉小碗与金丝楠木的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