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枫的话,说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他们看来,苏秦的这种拒绝,已经不是什么坚守底线了,这简直就是一种不近人情的固执,甚至是一种对自己前途的极度不负责任!
后排的邹文邹武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冲上去按着苏秦的脑袋让他点头答应。
面对着尚枫略带训斥的关切,面对着满堂不解与焦急的目光。
苏秦的神色,却依旧如同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因为这千夫所指般的压力而生出丝毫的动摇。
他看着罗姬,声音清朗,吐字极其清晰:
“罗师的厚爱,诸位师兄师姐的认可。苏秦感激不尽。”
“正如罗师所言,这亲传之位,看的是师徒之间的心意相通。
罗师觉得弟子配得上这份殊荣,那是弟子的莫大荣幸。”
苏秦直视着罗姬的眼睛,没有半分躲闪:
“但……”
“我不觉得我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苏秦却并未理会那些惊异的目光,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继续说道:
“百草堂的规矩,是罗师您定的。
这规矩,是咱们这群寒门学子、是在座各位师兄师姐能够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挺直腰杆走下去的脊梁。”
“我苏秦今日,若是凭着过去在村里做的一点微末小事,凭着这所谓的心性契合,便越过在座的诸位,直接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苏秦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尚枫、叶英、祝染等人:
“那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或许嘴上不说,或许心里也觉得我苏秦值这个价。
但这百草堂的‘公平’二字,便会在潜移默化中变了味道。”
“它会变成一种教习的‘赏赐’,变成一种可以被主观情绪左右的‘偏爱’。”
“哪有亲传弟子,只是一个月考前五十的?”
苏秦的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不容辩驳的斩钉截铁:
“亲传,代表的是一脉之首,是这百草堂的门面。”
“他不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实打实的修为、战绩上,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我如今,虽然侥幸拿了那八品证书。
但在这灵植一脉的月考排名中,我不过是第四十八名。
我连尚枫师兄、叶英师兄的背影都还未曾追上。”
苏秦重新转过身,面向高台,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师。”
“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苏秦直起身子,那双温润的眼眸中,在此刻爆发出了一团犹如烈日般璀璨的自信锋芒: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资格、有底气,去担任这灵植一脉的魁首之时……”
“我苏秦,再行那拜师大礼!”
“这一天……”
苏秦看着罗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内敛、却又张狂到了极致的浅笑:
“不会太久。”
微风穿过那破碎的穹顶,卷起讲堂内的几片落叶。
整个百草堂,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出言劝说。
所有人都被苏秦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给彻底震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第二席旁边的青衫少年。
他们终于明白。
苏秦不是在端架子,也不是在故作清高。
他是在用自己那尚未丰满的羽翼,去死死地维护这百草堂最后的一丝纯粹!
他甘愿放弃那唾手可得的无上资源,甘愿晚别人一步去享受那种特权。
只为了,让这“公平”二字,能够真正地站得住脚,能够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与推敲!
“这小子……”
尚枫那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看着苏秦,那张枯寂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高台之上。
罗姬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他没有笑。
但他那原本冷硬如铁的面部线条,却在此刻,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
作为权力倾轧的漩涡中摸爬滚打过的大修,罗姬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苏秦这句“晚几个月”的承诺,背后究竟藏着多大的风险与代价。
下一次月考。
若是尚枫拿到了第一,获得了那三枚试听凭证之一,他便能凑齐保送名额,提前进入三级院。
到了那时,苏秦想要拿到这亲传的位置,就必须去直面那些真正的老牌怪物。
他不仅要战胜手里极大概率也握着八品证书、且熟练掌握了七品《万物化傀》的叶英。
他还要去面对那青木堂的魁首乔松年,长青堂的魁首焦扬。
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在二级院沉淀了数年、底牌层出不穷的凶狠角色?
稍有不慎,苏秦的这个承诺,可能就会变成一个无限期拖延的空头支票,甚至可能让他在极其关键的年考前,白白浪费几个月的宝贵时间。
但……
罗姬没有出言点破这些风险。
他也没有利用自己教习的威严去强行否决苏秦的决定。
他是奉行公平的人。
在他看来,最大的公平,便是不以自身之欲,强加于人。
尊重弟子的选择,哪怕那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弯路,也是为师者能给予的最大体面。
“好。”
罗姬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在空旷的讲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期许:
“我等你。”
第170章 掌握七品法术,万愿穗·点化苍生!
罗姬的话音落下,讲堂内那股凝重到几乎要结冰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这位执掌百草堂多年的老教习,没有再对苏秦那番“拒绝亲传”的言论做过多的评价。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那个站在第二席旁的青衫少年一眼,随后将案几上的竹简收入袖中。
转身。
灰布道袍的衣摆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罗姬的背影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径直向着讲堂的后堂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一扇木门之后。
教习离去,这堂课便算正式散了。
但百草堂内,却出奇地没有立刻响起往日散课时那种长舒一口气的交谈声。
近两百名学子,皆是默默地整理着衣衫,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尚枫最先动作。
这位如今百草堂名副其实的大师兄,那张形同枯木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没有走向苏秦去说什么场面上的勉励之语。
他只是在离开那个紫金蒲团时,身形微侧。
面朝苏秦的方向,尚枫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其周正、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同门之礼。
这一礼,无关修为,无关资历。
只关乎于苏秦今日站在这里,用行动守住了这百草堂的规矩。
苏秦神色平静,立刻还以全礼。
两人没有交谈半个字,尚枫直起身,转身向着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雷打不动的沉稳。
坐在第三席的叶英,将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收入袖中。
他那双总是眯着算计利益的小眼睛里,此刻没了往日的市侩。
他看了看尚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苏秦,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叶英的嘴角泛起一丝无声的苦笑,他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在路过苏秦所在的那一排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随后混入了向外走去的人流之中。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自然能算清苏秦刚才那番拒绝背后的得失。
正因为算得清,他才觉得苏秦是个异类,一个让他这种真小人都感到一丝隐隐佩服的异类。
祝染、沈俗、李长根、邹文、邹武……
两百余名学子陆续向着讲堂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前,绝大多数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偏过头,将目光投向那个依旧立于案几旁的青衫少年。
那些目光极其复杂。
这些目光中透出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他们不再是看一个天降洪福的幸运儿,也不是在看一个手握特权的仙官预备役。
而是在看一个真正立得住规矩、守得住底线的同道中人。
这种认同,比任何高压之下的畏惧都要来得深刻。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