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答应吧……”
祝染在心底轻声呢喃。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磕头谢恩。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她知道自己的天赋不一定能晋级三级院。
就算晋级,也不足以在三级院的绞肉机里杀出重围。
能有这样一条晋升之路,已是天恩浩荡。
叶英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罕见地收起了商人的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
他看着丁毅,又看着苏秦。
“丁大人,真看好苏秦啊...”
叶英在心中暗叹。
他看出了丁毅的欣赏。
这不仅是一份实权大吏,更是一份隐含着举贤的承诺。
这是在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强行绑定一个天才。
只要苏秦接了这个位置,那他身上就彻底打上了“姜派”和“丁毅”的烙印。
以后无论苏秦飞得多高,这份香火情,这份提携之恩,他都得认。
“苏师弟,你会怎么选?”
叶英暗自摇头。
接了,能弯道超车,实力,地位,名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从此,便是整个惠春县顶端最小戳的那群人。
更拥有着通往【官员】的上升路径。
唯一不算缺点的缺点,仅仅是从此为丁毅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受制于人。
怎么选?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苏秦罩在中央。
广场上。
苏秦负手而立。
微凉的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没有去看高台上那些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去理会身后散修们粗重的呼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光澄澈,深邃如渊。
【灾伤勘验吏】。
当丁毅吐出这五个字时,苏秦的心中,确实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字的重量。
李长根昨夜在山道上的那番剖析,早已将这个职位的恐怖权柄与官场潜规则,明明白白地摊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手里,握着‘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一笔扣着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这是何等惊人的权力。
若是他接下这个位置。
他便能立刻兑现自己当初对苏家村的承诺。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免去青河乡的赋税,可以大张旗鼓地给乡亲们盖房修路,再也不用担心任何底层官吏的刁难与构陷。
因为,他自己,就将成为这惠春县里,最大的那个底层规则制定者。
甚至未来,他有可能还可以借着丁毅的举荐,顺理成章地脱去吏服,换上官袍。
这是一条肉眼可见的、铺满了鲜花与掌声的坦途。
但是。
苏秦的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干净的手上。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问心石】前,自己神魂深处爆发出的那一抹紫金光芒。
想起了那道由万民纯粹愿力凝聚而成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官字两口。”
苏秦在心中轻声低语。
“这等通过利益交换、通过站队攀附得来的‘官’……”
“是我想要的官吗?”
如果他今天接了这个位置。
那他,便成了丁毅政治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丁毅为何要给他这个位置?是因为看重他的护土安民之心吗?
不。
是因为他苏秦有价值。
是因为丁毅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去震慑地方,去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添砖加瓦。
如果有一天。
丁毅的利益,与那些底层百姓的利益发生了冲突。
如果丁毅需要他扣下那支免税的笔,去逼死苏家村的农户,以此来换取上峰的政绩。
他,该如何自处?
当有一天...
为了需要抓捕淫祀,而刻意的让苏家村的人,遭受天灾折磨,饥寒交迫,面临死亡...
他又是否有勇气,向着这位即将举荐自己的长官说不?
“借来的权力,终究是要还的。”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如古井般幽冷,坚定。
他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护土之道。
他的底气,来源于自身那不讲道理的悟性与面板,来源于那些纯粹的万民信仰。
而不是某个官员的施舍。
他要的,不是一个依附于人的【吏】。
他要的,是那能够真正执掌规则、无需看任何人脸色行事的——官!
是在三级院那个修罗场里,凭着硬实力,堂堂正正考出来的官!
苏秦缓缓抬起头。
他迎着丁毅那双带着极强压迫感与期许的眼眸。
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的畏惧。
他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随后。
在全场数百人近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
苏秦直起身。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抬高音量,却带着一股子如金石般不可撼动的清脆与决然。
“多谢丁大人抬爱……”
苏秦看着高台,语调平缓,没有留下一丝回旋的余地:
“但,我拒绝。”
第164章 我会回故土,以【官】之身!
“我拒绝。”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块丢进寒潭的冰块,让原本就因为【灾伤勘验吏】这个名头而陷入沸腾的广场,瞬间冷却到了极致。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灾伤勘验吏】!
是整个惠春县底层修士削尖了脑袋、拼尽了几代人积累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实权巅峰!
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通天捷径!
而现在,这份足以让人少奋斗数十年的泼天造化,被这位丁巡检亲自捧到了一个新人的面前。
然后,被这个新人,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高台之上。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美眸紧紧盯着台下的苏秦,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相处了不过几日的师弟。
“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揉碎了她长久以来在修仙界苦苦挣扎的辛酸:
“我肯定就同意了啊。”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细。
她的天赋在百草堂算得上优秀,但放眼整个二级院,甚至未来那妖孽云集的三级院,她并不算出挑。
卡在八品法术这么久,迟迟摸不到七品大术的门槛,她未来的路,大概率也就是谋个好一点的吏员差事。
而【灾伤勘验吏】这等实权位置,更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是能够直接对接官员,拥有保举名额的宝座。
“他难道不知道,这大周仙朝的官场,有多难爬吗?”
祝染看着苏秦那毫不动摇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一种看到别人轻易舍弃了自己毕生追求之物时的恍惚,也是一种对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道心的羡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