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还要包揽苏家村的未来,甚至还要插手苏秦的道途。
他图什么?
苏秦在脑海中,将沈立金的身份重新过了一遍。
一个商人。
一个退下来的基层老吏。
一个这流云镇里,名副其实的地头蛇。
哪怕他刚才把罗姬夸得天花乱坠,哪怕他表现得再怎么钦佩那种孤臣的风骨。
但他自己,终究还是在这官场的大染缸里,选择了随波逐流,选择了与那些贪官污吏沆瀣一气。
他能在流云镇只手遮天,靠的绝不是什么仁义道德,而是利益输送,是同流合污。
他骨子里,最看重的,永远是他自己,是他沈家的基业。
“黄秋师兄见他时……”
苏秦想起了刚才沈立金讲述的那段细节。
“黄师兄的第一反应,是恳求他‘给个面子放手,不要再踩一脚苏海’。”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在黄秋这种老吏的认知里,以往那些敢来流云镇私卖灵粮、触碰沈家利益的人……”
“沈立金,选择的往往都是雷霆镇压!是赶尽杀绝!”
他绝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或许,在百草堂那种极其纯粹的环境熏陶下,沈俗和沈雅,未来会成长为不一样的人,会沾染上罗姬的那种“公道”。
或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沈立金的心底,也曾幻想过自己能成为像罗师那样铁骨铮铮的人物。
但他做不到。
世俗的逼迫,利益的捆绑,早就将他异化成了一个标准的政客与商人。
所以……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满脸堆笑的沈半城。
如今的他,对自己这么好,这么下血本。
一定是有极其明确的目的性。
如果这个投资,是类似于王烨那般,或者像是在天机社、聚宝社那样,仅仅是互惠互利的“资源置换”或者是“结党抱团”。
那苏秦并不反感。
在这修仙界,没资源寸步难行,利益交换是常态。
但……
如果这个投资,它所图谋的东西,触及到了自己的底线呢?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立金给的越多,他想要的,必然就越大。
花厅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苏海都有些坐立不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几次想开口缓和一下气氛,却又摄于儿子此刻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威势,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良久。
苏秦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没有去看那些诱人的条件,也没有去道那些虚伪的感谢。
他只是直视着沈立金的双眼,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撕破所有伪装的锐利与直接:
“沈老爷……”
“您为了我,为了我们苏家村,做得确实太多了。”
“多到……让苏秦有些惶恐。”
苏秦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
“只是,生意场上的规矩,苏秦也略懂一二。有买,便有卖。”
“我……”
苏秦一字一顿地问道:
“需要付出什么?”
面对着苏秦这句不加掩饰、直指核心的探问,沈立金并未立刻作答。
他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水,轻轻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绪,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如深潭般渐渐变得幽暗且深邃。
终归到底,他是一个商人。
是一个在刀光剑影的官场里退下来,又在泥沙俱下的商海中摸爬滚打、创下这份偌大家业的枭雄。
在他看来,这世道本就浑浊不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他便没有必要去端着架子,做那一抹自欺欺人的清水。
同理。
他也不会在这种明明该索取回报、敲定契约的时候,去故作什么施恩不望报的圣人。
人情这东西,悬在空中最是危险。
唯有将其变现,化作实打实的利益羁绊,双方才能睡得踏实。
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把筹码和条件明明白白地摆在桌面上,比起那些藏着掖着、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更不会引人反感。
“呼……”
沈立金将茶盏放下,轻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头,脸上的和煦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肃穆。
他看着苏秦,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敲定一笔关乎家族百年气运的买卖。
“世侄。”
沈立金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字字清晰:
“我想将次女‘沈雅’,嫁给你。”
“和苏海老哥,结一门亲。”
此言一出,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苏海,原本还在为县衙那“秋后问斩”的罪名而后怕,此刻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僵在木椅上。
结亲?
流云镇首富沈半城,要和他们这苏家村的泥腿子结亲?
苏海那双粗糙的手死死扣住膝盖。他虽然不懂修仙界的弯弯绕绕,但他懂世俗的门第之见。
“沈老爷……这……”
苏海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被沈立金抬手温和地制止了。
沈立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苏秦,他继续加着筹码,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既然是亲家,是一家人……”
“那沈家帮苏家村盖房,修路,甚至提供后续的灵农器械,自然是应有之理,谁也挑不出理来。”
“至于那县衙的麻烦,丁巡检那边,我自会去处理干净。
绝不会留下一丝隐患。”
沈立金顿了顿,抛出了对于一个新晋生员来说,最具诱惑力的一个条件:
“还有。”
“评选【九品灵植夫证书】的那些官吏,平日里多仰仗我沈家的鼻息。
他们自然也不会在‘实绩’考核上,去为难我沈立金的女婿。”
“更重要的是……”
沈立金直起腰板,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决断:
“不需要入赘。”
“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
“沈家的陪嫁,不管是灵石、丹药,还是这流云镇上的几处旺铺、灵田,是一定给足的。绝不让世侄受半分委屈。”
“我沈立金,不看重其他的虚名……”
他盯着苏秦,眼底闪烁着商人的精明与长者的期许:
“就看重你这一个人!”
这番话,不可谓不重。
甚至可以说,重得超出了常理的认知。
沈雅是谁?
那是百草堂的资深弟子,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九层。
虽然在这次月考中遗憾未能挤进前五十,错失了入室弟子的名额,但她的实力与底蕴,在整个二级院也是排得上号的。
而苏秦呢?
明面上,他不过是一个刚刚踏入通脉五层的新人。
哪怕他顶着“天元魁首”的名头,哪怕他拿了“青云护生侯”的敕名。
但在修仙界,境界的差距是实打实的。
通脉九层对通脉五层。
流云镇首富千金对苏家村农家子弟。
在这样的悬殊对比下,沈立金不仅没有提出“入赘”这种在修仙世家中司空见惯的要求....
反而主动放低姿态,承诺“明媒正娶”并给予丰厚的陪嫁。
这已经不是下注了。
这是将半个沈家,押在了苏秦的未来上。
面对着沈立金这掷地有声的回复,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