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弯下了腰。
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伸向了那块掉在青石板上的半个馅饼。
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金黄的面皮上,已经沾满了灰黑色的泥土和细碎的沙砾。油脂将这些污物牢牢地黏在了上面。
苏海用大拇指,用力地刮擦着饼皮,试图将那些泥灰刮掉。
“嗤……嗤……”
泥土混合着油脂,在他的指甲缝里积成黑泥。
刮去了表面的一层,却总有细微的沙尘嵌在面皮的褶皱里,怎么也弄不干净。
苏海吹了两口气,看着那依旧显得脏兮兮的馅饼,转过头,看向低着头的小苏秦。
“秦娃子。”
苏海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询问:
“这饼脏了,还吃吗?”
小苏秦猛地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抗拒。
他拨浪鼓似的拼命摇头,脸上恰如其分地露出一副孩童嫌弃脏东西的表情,声音清脆地拒绝:
“不要了!脏死了!我才不吃掉在地上的东西!”
这话说得任性极了,听得旁边的刘叔又是连连叹气摇头。
但苏海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恼怒。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好,好,脏了咱就不吃了。”
苏海笑着应了一句。
然后。
在刘叔错愕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鄙夷的视线里。
苏海缓缓地抬起手,将那块沾着灰尘、甚至还带着几粒沙子的半个馅饼,送到了自己的嘴边。
他没有丝毫的嫌弃。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一大口。
面皮的酥脆、肉馅的醇香,混合着泥沙的粗糙与苦涩,一同在他的口腔中咀嚼。
“嘎吱……嘎吱……”
那是牙齿咬碎沙砾发出的细微声响。
很刺耳,很沉闷。
但苏海却嚼得很认真,吞咽得很用力。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一口接着一口,默默地,将那半个带着泥灰的馅饼,吃得干干净净,连落在手心的一点碎屑,都舔进了嘴里。
站在一旁的小苏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父亲那因为咀嚼而上下鼓动的腮帮,听着那伴随着吞咽的沙砾声。
他的眼底,那一抹因为被误解而生出的委屈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浪费”粮食。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很清楚。
若是那馅饼没有掉在地上,没有沾满那令人作呕的灰尘和泥沙……
若是它依旧干干净净、香气扑鼻。
那它,便绝不会进得了苏海的口。
……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
眼前的景象重新聚焦,依旧是那条繁华的青石板长街,依旧是流云镇那熙熙攘攘的市井。
阵法光幕下,微风拂过。
苏秦驻足在长街的这一头,目光深邃而安静。
当年那个连买一个馅饼都要精打细算、甚至需要靠儿子“假装浪费”才能吃上一口肉的贫苦农夫……
如今,正赶着十几辆装满极品灵稻的牛车,走向这镇上最大的商行。
而当年那个站在油锅前流口水的稚童……
如今已是这二级院的天元魁首,身披金叶,怀揣上千功勋点,更有着六大紫幡学社的背景加持。
时空在此刻交叠。
那曾经让人窒息的苦难,那伴随着沙砾吞下的尊严。
都在这十几年的岁月里,被一点点地嚼碎,咽下,化作了如今撑起这片脊梁的铁骨。
第148章 大闯沈府!苏秦之名响彻流云镇!
青石长街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鼓。肉饼摊前的热油依旧在翻滚,升腾的白烟模糊了街角行人的面容。
苏秦收回视线,眸光复杂难明。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那时的他,看着父亲吞下混着泥沙的半个馅饼,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撑起这个家,让父亲不再为了一口吃食弯腰。
而现在的他。
是大考的天元,是二级院的入室弟子,是高悬【青云护生侯】敕名的修士。
恍惚间,儿时的执念似乎已在脚下一步步化为现实。
但此时。
父亲带着他赐下的‘青玉稻’,本该换回满载的银钱,为何会被扣下?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笔直的白线,瞬息即散。
他没有运转真元,也没有施展身法,只是沿着长街,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平稳,落地无声。
不知不觉间,‘沈记商行’那块金字黑底的巨大牌匾,已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往日里,这流云镇最大的粮行门前,必然是车水马龙,伙计们扛着麻袋进进出出,唱筹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但今日,商行门前的空地上却空无一人。
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甚至只开了一半。门槛外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杂乱的车辙印,以及些许散落的草屑。
苏秦走上台阶,迈过门槛。
铺面内光线有些昏暗。
柜台后,没有伙计算账。
只有外柜管事薛廷,正佝偻着背,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账册,低头在柜台后焦躁地踱步。他的鞋底在木地板上蹭出急促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薛廷猛地抬起头。
待看清来人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以及那顶并没有刻意遮掩面容的斗笠时,薛廷的身子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苏……苏……”
薛廷喉结滚动,那个称呼卡在嗓子眼里,硬是没能喊出来。
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猛地窜出柜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他的动作极快,双手抓住门板,探出头往街面上左右扫视了两眼。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后,他一把将那半开的红木大门狠狠拉上。
“砰。”
门栓落下。
光线被隔绝,铺子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薛廷转过身,又几步跨到窗边,将那遮光的厚重布帘一把拉严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喘了一口粗气,转过身,看向立在铺子中央的苏秦。
薛廷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发愁与焦灼。那几根精心修剪的山羊胡,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发颤。
“苏魁首……”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屋子里的灰尘:
“您怎么……您怎么……”
他连说了两个“您怎么”,双手在胸前用力地拍打了一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您怎么能让您爹,拉着‘青玉稻’来这镇上卖呢?!”
苏秦站在原地,神色未变。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曾经在灾年给过苏家一分善意的老熟人。
薛廷见苏秦不语,以为他还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急得直跺脚,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那东西……可不是普通的稻草啊!”
“那是……‘蕴含着元气的稻穗’啊!”
薛廷伸出手指,指着外面的方向:
“在流云镇,哪个人不知道?”
“这些蕴含着元气的稻穗,不管是九品还是不入品,那都是沈半城,是沈家的专属!”
“这是规矩!是铁律!”
“其他人都不能种!”
薛廷的眼底闪过一丝畏惧:
“哪怕是镇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大户,他们地里种的‘镇上粮’,也只能是‘凡稻’!”
“只有沈家名下的灵田,才有资格产出带灵气的东西!”
“您……”
薛廷看着苏秦,连连摇头,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与后怕:
“您让您爹种了青玉稻就算了,关起门来自己吃,只要不漏风声,或许还能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