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烨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眼神中透出一股子决绝:
“是。”
“我已经定了。”
“我不等了,也不想跟蔡云他们玩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戏了。”
“这二级院的池子太小,水太浑,养不出我要的真龙,只养得出一群满肚子算计的王八。”
他身子前倾,那股属于通脉九层大圆满、随时可能踏破桎梏的恐怖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桌上的茶盏微微震颤。
“我王烨修的道,不容许我在这里继续腐烂下去。”
“就像当时我在一级院晋升二级院时一样,我没有像徐子训一般选择留下。
而是选择先晋级,最后一步快,步步快。”
“我要去三级院。”
“去那座真正的修罗场里,去给罗师,去给我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
王烨死死地盯着苏秦,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慵懒,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命令:
“所以,既然你什么都看明白了。”
“那就给我把这担子挑起来!”
“别在这儿跟我悲春伤秋,也别扯什么不舍得。”
王烨的声音冷硬如铁:
“既然得了天元,既然入了我胡门社的门。”
“那就赶紧、快点给我成长起来!”
“把你的修为提上去!把那张八品证书拿到手!把那些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朝胡门社伸爪子的人,全给我剁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蒲团上的苏秦,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以及一丝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迫切:
“别让我等太久。”
“我压制境界的时间……”
“不多了。”
那是功法圆满后的本能溢出,是天道规则的强制牵引。
他已经压不住了。
苏秦坐在那里。
承受着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听着那近乎呵斥的“托孤”之语。
他没有站起来反驳。
也没有说什么“定不辱命”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王烨。
看着这个用最粗暴的方式,掩饰着内心那份师门羁绊与责任感的男人。
片刻后。
苏秦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言语。
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无比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下。
就这一下。
没有声音,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沉重。
看到苏秦点头,王烨那紧绷得犹如满月之弓的身体,才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眼底的那抹凶戾与烦躁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被一层淡淡的疲倦所掩盖。
“行了。”
王烨转过身,不再去看苏秦。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轻缓:
“婆婆妈妈的,平白浪费了老子这么多口水。”
他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
夜风夹杂着黎明前最深重的寒气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紫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东方,依旧是一片浓重的墨色,但那最遥远的天际线处,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走吧。”
王烨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丢下一句话: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
“去洗把脸,换上你那身金叶袍。”
“我们一起去后山小院。”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入苏秦的耳中:
“准备准备。”
“去迎接你成为入室弟子后的……”
“第一堂课。”
......
......
晨岚未散,天边翻起一抹清冷的鱼肚白。
苏秦换上了那身象征着百草堂核心的竹青色金叶袍。
流云锦的料子贴在身上,微凉,却将昨夜那一场长谈留下的些许疲惫尽数熨平。
他推开门,王烨已在竹林小径上等候。
这位平日里总是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大师兄,今日竟难得地将那身暗紫锦袍穿得规规矩矩,甚至连束发的木簪都插得一丝不苟。
嘴里那根万年不变的草茎不见了,眉宇间的那股子慵懒与戏谑也收敛得干干净净。
两人没有交谈。
王烨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迈步。
穿过青竹幡的重重阵法,避开了山腰处那些已经开始晨练的普通学子,他们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石阶,向着百草堂后山的最深处拾级而上。
越往上走,周遭的灵气反倒越发稀薄。
没有了大型聚灵阵那种人工雕琢的浓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草木枯荣自然交替的萧瑟与寂静。
山道尽头,是一扇柴扉。
半人高的篱笆墙,围着一个并不宽敞的小院。
院内有两株老梅,一方石桌,一口边缘爬满青苔的古井。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这里,没有“青云养灵窟”那般五品灵筑的宏大气象,也没有薪火社那般纸醉金迷的奢华。
但当苏秦站在那扇柴扉前时,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里是百草院。
罗姬的道场。
“吱呀——”
王烨伸手,轻轻推开柴扉。
没有禁制波动,也没有阵法阻拦,就像是推开一户寻常农家的院门。
苏秦跟着王烨跨过门槛,视线豁然开朗。
院中那株老梅树下,已然摆放着十个紫金丝线编织的蒲团。
呈半月形,分作两排。
前排六个,后排四个。
此时,院内已有八人端坐其上。
听见木门推开的声响,那八人并未如寻常学子般起身寒暄,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乱了一分。
但当苏秦的身影彻底暴露在晨光中时,院内那原本死寂如潭水般的气机,却在瞬间泛起了无数道微不可察的涟漪。
苏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前排左起第一位空着,那是王烨的位置。
第二位,是一身灰衣、形同枯木的尚枫。
他闭着眼,但在苏秦踏入小院的刹那,他那放在膝头枯瘦如柴的手指,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第三位,叶英。
这位精于算计的师兄并未闭目,他迎着苏秦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十分自然地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那是聪明人之间无需言语的认可。
第四位,沈俗。
她眸光微垂,视线落在苏秦领口的那枚金叶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归于平静。
第五位祝染,第六位诸葛天,皆是百草堂久负盛名的老牌入室弟子,此刻亦是投来了审视中带着几分凝重的目光。
这六人,是百草堂真正的底蕴。
而在这六人之后,后排的蒲团上,气氛便显得有些微妙。
第七位楼俊宏,第八位程乾。
这两位在两届前晋升入室的师兄,此刻看着苏秦的眼神,隐隐透着一丝不自然。
他们是前辈。
论资历,他们早了苏秦数月成为入室弟子。
但论昨日月考的声势,论那“天元”与“护生侯”的双重敕名,他们在那金光万道的稻浪面前,不过是陪衬的绿叶。
修仙界,达者为先。
这种身份与资历的倒挂,让这两位心气颇高的师兄,坐在蒲团上的身姿显得有几分僵硬。
至于坐在第九个蒲团上、头发花白的李长根,则是早早地向苏秦投来了一个感激且和善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