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那个被风刃割开胸膛的汉子,是二牛呢?
如果那个在后方瑟瑟发抖的孩子,是村口的虎子呢?
“若是苏家村遭遇了这种情况……”
苏秦在心中轻声问自己:
“我会跑吗?”
答案,几乎是本能地浮现在心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不会。”
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我生在那片土地,长在那片土地。”
“那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润着祖辈的汗水,每一缕风都带着亲人的期盼。”
“我热爱生我养我的乡土。”
“我愿意,也必须……和这片乡土共存亡!”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核。
这是对他道心的一次拷问,是一次预演。
如果他在面对一群“假人”的时候选择了逃跑,选择了权衡利弊。
那么来日,当真正的灾难降临在苏家村头顶时,他拿什么去保证,自己不会因为恐惧、因为利益,而再次转身逃离?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若连自己的根都守不住,若连心里的那口气都泄了……”
“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苏秦缓缓闭上了双眼。
既然气海已枯,既然外物不可借。
那便用这最后一样东西吧。
“千金难买……”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我愿意!”
“以我之血,祭天地之灵。”
“以我之魂,补造化之缺。”
苏秦的心神沉入体内,不再去搜寻那干涸的经脉,而是直接探向了更深处!
那蕴藏着生命本源的精血,那燃烧着神魂之火的识海!
燃烧!
没有任何犹豫,苏秦直接引燃了自己的本源!
“轰——”
一股无形的火焰,在他的体内骤然点燃。
那不是灵火,那是生命在燃烧的惨烈光芒。
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便迅速灰败下去,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肌肤开始干瘪,光泽开始黯淡。
那种痛苦,比千刀万剐还要剧烈百倍,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撕裂感。
但苏秦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将被点燃的精血与神魂力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灌注入身后那尊已经快要崩塌的灵植妖虚影之中!
“吃吧。”
“都给你。”
“给我……站起来!!”
苏秦咧起了嘴,扯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吼!!!”
原本已经黯淡无光、身躯佝偻的金色神将,在那一瞬间,猛地抬起了头颅!
它那原本空洞的眼眶中,此时竟燃起了两团血红色的火焰!
那是苏秦的血!
“嗡——!!!”
一股比之前还要狂暴、还要惨烈数倍的气息,从它残破的身躯中爆发而出!
那不是神圣的愿力金光。
那是——血光!
原本金色的屏障,瞬间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砰!砰!砰!”
那些已经挤进防线、正张开血盆大口的妖兽,在这股血色气浪的冲击下,竟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硬生生地轰飞了出去!
“嗷呜……”
几头通脉九层的风狼,在这股包含着修士本源之力的冲击下,竟发出了惊恐的哀鸣,夹着尾巴想要后退。
屏障,再次立起来了!
而且比之前更厚,更硬,带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这……”
王有财被那股气浪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尊突然变得狰狞而伟岸的血色神将,又看了看青石上那个身形迅速枯槁、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的少年。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不懂什么是燃烧本源,不懂什么是道基受损。
但他看得懂。
他在拿命换命啊!
那个高高在上的仙师,那个本该在云端俯瞰众生的贵人,此刻正在把自己当成柴火,烧给他们这群泥腿子取暖!
“不……不要……”
王有财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阻止,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必呢?村长……”
“值得吗?”
所有的灾民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看着那个在血光中摇摇欲坠、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一个个泪流满面。
在这最后一刻。
在这必死的绝境里。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直击灵魂的震撼与温暖。
哪怕是死……
能有这样一个人护着,这辈子,也值了。
“吼——”
灵植妖发出最后一声咆哮,那血色的屏障光芒大盛,将所有的妖兽死死挡在十丈开外。
哪怕是那头最强的妖熊,此刻也只能在屏障外无能狂怒,再难寸进分毫。
多一秒。
哪怕是多一秒。
也是这群人在这世间多存留的一秒。
苏秦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象变得支离破碎,耳边的嘶吼声也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深渊,那是神魂耗尽后的寂灭。
但他没有后悔。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就是……守护的感觉吗?”
“真好啊……”
恍惚之间。
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很真切,像是穿透了灵窟的规则,穿透了生死的界限,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如果……”
那是王有财的声音。
那个一开始精明、后来绝望、拼命的老人。
此刻,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带着些许遗憾的呢喃:
“如果……”
“你真的是我们的村长……”
“该多好……”
意识如坠深渊,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虚无。
没有预想中回归现实的喧嚣,更没有演武场的风声。
苏秦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一种粘稠的黑暗中缓缓凝固,又重新聚拢。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无尽的空旷与寂寥,仿佛是被遗弃在世界边缘的缝隙。
忽然。
两团光亮,在这无边的黑暗中突兀地燃起。
那是两块悬浮于虚空之中的陆地,仅有丈许方圆,却泾渭分明,如同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了苏秦的面前。
左侧的光地之上,静静悬浮着一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