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猛地甩开吴秋的手,动作粗暴,却并未伤及同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徐教习,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随着呼吸突突直跳。
“徐教习!”
赵猛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破音,在这金丹堂内带起了嗡嗡的回响:
“你说的不对!”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震惊、错愕、看戏……
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汇聚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班新生身上。
在这等级森严的二级院,公然顶撞教习,那是大不敬,轻则被赶出课堂,重则记过处分!
徐教习也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这个如铁塔般的汉子。
并未动怒,反而带着几分诧异与玩味。
“哦?”
徐教习淡淡开口,手中的玉尺轻轻拍打着掌心:
“你说我……不对?”
“是不对!”
赵猛梗着脖子,既然站起来了,那口气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他指着水晶法球,指着那个已经变得模糊的白衣身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您说徐师兄是为了成绩?是为了前程?”
“若是为了成绩,他为什么不吞了那万愿穗?!”
赵猛向前跨了一步,撞开了身前的案几:
“他难道不知道吞了能涨修为吗?他难道不知道修为高了能拿更好的名次吗?”
“他是傻子吗?!”
“不!他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账!”
赵猛的眼睛红了,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
“可他为什么不吞?”
“为什么要选那条死路,去燃烧自己的道基?”
“因为那群灾民——叫了他一声‘村长’!”
“因为他看不得那些人饿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那是假的!哪怕那是幻象!”
赵猛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悲壮:
“在他心里,那一声‘村长’,比那一百点功勋,比那前十的名额,都要重!”
“他救的不是数据,他救的是他自己的——心!”
课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地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赵猛那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憨傻的汉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粗人心里,竟然藏着如此滚烫的血性。
徐教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并未被这番激情的演说打动,反而在眼底流露出一丝更为深刻的冷意。
“心?”
徐教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血性救不了命。”
他抬起手,指着画面中那虽然丰收、却依旧危机四伏的荒野:
“你所谓的‘心’,能帮他挡住下一波兽潮吗?”
“你所谓的‘仁’,能让他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活得更久吗?”
“这一关,他护住了粮食。
可下一关呢?
当妖兽来袭,当真正的生死危机降临,他那一身枯竭的法力,拿什么去护?”
徐教习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到时候,不仅那些灾民要死,连他自己也要被淘汰出局!”
“为了逞一时之仁,断送了长远的生路。”
“这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我评价他优柔寡断,没有远见。”
徐教习盯着赵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
“有何之错?!”
这番质问,逻辑严密,直指现实的残酷。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低下头,心中那点刚被赵猛点燃的火苗,又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是啊。
修仙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结果。
输了就是输了,无论理由多么高尚,失败者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面对徐教习那如山般的威压,赵猛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那是本能的恐惧,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
但他没有退缩。
也没有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金丹堂内所有的燥热都吸进肺腑,化作胸膛里的一团火。
他想起了苏秦。
想起了王烨。
想起了徐子训在那青竹幡下,温润如玉却又坚定如铁的眼神。
“不……”
赵猛摇了摇头,声音不再高亢,却变得异常沉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教习,您还是错了。”
“您说的是利弊,是算计。”
“但徐师兄修的……是道。”
赵猛抬起头,那双从不曾如此明亮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徐教习的目光:
“徐子训师兄,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他的原则!也是他修行的根本!是他的——初心!”
“在他心里,人命大过于天!
自己的利益,永远是放在最后的!”
赵猛伸出手,在空中狠狠地划了一下,仿佛要划开这世俗的偏见:
“如果今天,因为是考核,是假的,他就松动一下自己的原则,去吞了那道果。”
“如果明天,因为事不关己,因为有危险,他就再‘变通’一下自己的标准,去见死不救。”
“那么……”
赵猛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让一步,步步让。”
“退一步,步步退。”
“等到最后……
那个站在高处、修为通天的人,还是徐子训吗?”
“那不过是个披着徐子训皮囊的、精致的利己鬼罢了!”
“徐师兄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这是他的道,他就会走到最后!”
“如果需要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才能通过这劳什子的考核……”
赵猛挺直了脊梁,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那徐子训师兄,宁愿不要!”
“他知行合一,内圣外王。”
“这等心性,这等坚持……”
“又何谈优柔寡断?!”
“轰——”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金丹堂内轰然炸响。
震得人心头发颤,震得人神魂激荡。
吴秋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室友。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粗鲁的汉子,竟然能说出这般振聋发聩、直指大道本源的话语。
那不是书本上学来的道理。
那是对朋友、对兄长最深刻的理解,是用一颗赤子之心碰撞出来的火花。
沈振坐在不远处,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合上。
他看着那个在教习威压下依旧昂首挺胸的赵猛,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这胡门社……”
沈振在心中轻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是真的团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