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教习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之中,整个人如同幽灵一般。
他面容苍白,眼窝深陷,那一双眸子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寒光。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法球中那片金黄的稻田,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缓缓摇了摇头。
“冯老鬼,你的眼皮子,还是这么浅。”
齐教习的声音沙哑,像是毒蛇在草丛中游走:
“这所谓的‘丰登’,看着热闹,实则……鸡肋至极。”
“哦?”
冯教习眉头一挑,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问道:
“齐老鬼,这话怎么说?”
“这还用说吗?”
齐教习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隔空指了指苏秦:
“这神通的限制,想必你们也看出来了。”
“只能对九品以下的凡俗灵植使用。”
“九品以下……那是什么?那是给凡人吃的口粮,是给低阶妖兽吃的饲料!”
齐教习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对于我辈修士而言,修的是长生,求的是大道。”
“若是能领悟出类似【悟道】、【淬体】哪怕是【聚灵】这等利己的神通,那才算是对仙途有助益。”
“可这‘丰登’……”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惋惜,实则满是嘲讽:
“除了能让他多收几石粮食,多赚几两银子,做个富家翁之外,于大道何益?
于杀伐何益?”
“到了高深境界,难道他还能靠着那一堆凡俗稻米去渡劫不成?”
“可惜啊……”
齐教习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如此好的天赋,如此纯粹的愿力,最后竟然显化出了这么一个……‘农夫’才用的神通。”
“这苏秦,格局终究是小了。”
“没有那股子为了成仙不顾一切的狠劲,也没有那种唯我独尊的霸气。
太过眷恋凡俗,太过在意蝼蚁的死活……”
“这样的人,走不远。”
齐教习的话,虽然尖酸刻薄,却也代表了修仙界主流的价值观。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是独木桥。
一切资源、一切手段,都应当服务于自身的进化。
像“丰登”这种利他不利己、只能作用于低阶事物的神通,在很多追求力量的修士眼中,确实是“废”神通。
罗姬站在一旁,听着齐教习的贬低,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法球中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稻田中央,被欢呼的村民簇拥着,脸上洋溢着温和而满足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然而,罗姬能忍,旁边的夏教习却忍不了了。
这蛮子本就是个暴脾气,最听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尤其是这话还是从他最看不顺眼的齐教习嘴里说出来的。
“放你娘的屁!”
夏教习猛地一拍扶手,那一掌力道之大,竟将那沉香木的扶手拍出了一道裂纹。
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恶狠狠地盯着齐教习,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对方脸上了:
“姓齐的,你那张嘴是不是刚从茅坑里捞出来的?怎么这么臭!”
“什么叫没用?什么叫富家翁?”
“人家那是救命!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在你眼里,是不是除了杀人放火、除了那些阴损毒辣的招数,别的都不叫神通?”
夏教习冷笑一声,那是毫不留情的揭短:
“你那一道是好啊……好得很!”
“你不是最看重那个叫什么……周泰的小子吗?”
“当初选前十的时候,你不是还为了他跟老罗拍桌子,说他杀伐果断、心性狠辣,是天生的修仙苗子吗?”
夏教习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法球边缘那一块早已变成了灰色的空白区域,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现在呢?人呢?”
“你那个宝贝疙瘩周泰,现在在哪儿呢?”
“被一群凡人灾民给捆了!像头死猪一样扔在荒野里!”
“连第一轮都没撑过去,镜面第一个就破碎了!”
“这就是你所谓的‘狠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赋’?”
“连一群饿得半死的凡人都镇不住,还修什么仙?修个屁!”
“大大咧咧的夏教习,平日里虽然粗鲁,但这会儿阴阳起人来,却是刀刀见血,直戳肺管子。”
这番话一出,整个天鉴阁都安静了下来。
几个在旁边看戏的教习都忍不住低下了头,肩膀耸动,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就连一直缩在阴影里的金教习,那张如干尸般的脸上,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齐教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比锅底还要难看的颜色。
他死死地盯着夏教习,眼中的阴冷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刀。
周泰的淘汰,确实是他这次月考的痛点,也是他看走眼的耻辱。
他看好的人,他力推的“狠人新生”,竟然在第一轮就被一群“蝼蚁”给反噬了,这简直就是在当众打他的脸。
良久……
齐教习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这时候跟夏蛮子吵架是吵不赢的,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他只能冷哼一声,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哼!一时成败,算得了什么?”
“周泰能不靠前十的名额,仅仅半个月就将《春风化雨》领悟至三级,甚至被彭师妹看中,破格收入长青堂种子班,这便说明了他的天赋和潜力!”
“他这次失败,不过是因为太过轻敌,不懂人心险恶罢了。”
“只要吸取了教训,日后必成大器!”
说着,齐教习话锋一转,将矛头又指向了那个让他看着就不顺眼的徐子训:
“反观那个徐子训……”
“有一颗仁心又有何用?”
“修行了整整三年,又是家学渊源,结果呢?”
“那《春风化雨》竟然才堪堪突破二级!”
“这种资质,这种悟性……若非上次考核的规则偏向于他,让他占了便宜,他凭什么进前十?凭什么拿甲上?”
“所谓的君子,不过是无能者的遮羞布罢了!”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彭教习,忽然阴恻恻地附和了一句:
“齐师兄说得在理。”
彭教习是个面容阴鸷的老妪,手中拄着一根缠绕着枯藤的拐杖,声音像是夜枭啼鸣:
“周泰那孩子的性子,阴狠,果决,不择手段。我很喜欢。”
“他入我长青堂虽然时间不长,但在毒理与催化一道上,确实有些灵性。”
“他入一级院不过四个月……时间短了些罢了,所以才排名不好。”
“若是给他同样的时间,他的成就,未必会输给那个黎云。”
两位教习一唱一和,虽然是在为周泰找补,但也确实点出了部分事实。
徐子训在法术上的进境,确实不如黎云、周泰等人迅猛。
而周泰虽然心术不正,但在某些偏门左道上,确实有着惊人的天赋。
面对这几位教习的争吵与评价,罗姬始终没有说话。
他就像是一尊入定的石像,外界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面映照着苏秦的水镜。
看着那个在丰收的稻田里,被乡亲们簇拥着的少年。
看着那个为了让村民安心,而选择将“神迹”归功于“敕令”的少年。
看着那个明明拥有了“丰登”这等逆天神通,却依旧保持着谦逊与平和的少年。
罗姬的眼神,变得越来越深邃,也越来越柔和。
那不仅仅是欣赏,更是一种……共鸣。
一种穿越了时光,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的共鸣。
不,比当年的自己,还要更加纯粹,更加坚定。
“丰登……”
罗姬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瞬间让周围的争吵声停了下来。
所有教习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了他。
罗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看着那面水镜,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天地宣告:
“丰登,便是灵植夫最好的神通。”
这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