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有些失落地退了下去。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也纷纷散去,只是那眉宇间的疑惑与失望,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叶英看着众人散去,心中有些惋惜。
‘看来...得抽时间去领悟一下‘草木皆兵’了。’
但是……
随着人群的散开,一股更加诡异、更加凝重的氛围,却在百草堂内悄然蔓延开来。
不是叶英师兄?!
竟然不是他?!
这个结论,像是一块巨石,堵在了所有人的胸口。
如果不是叶英……
那那个在藏经阁里引发三次震动、直入四级造化的人……究竟是谁?!
众人的目光再次变得游离起来,在每一个可能的人身上扫视、探究。
排除了青木堂,排除了长青堂。
如今连百草堂最有嫌疑的叶英都亲口否认了。
那这人……
难道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还是说……
角落里,邹武用手肘捅了捅邹文,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去:
“哥……这也太邪门了吧?”
“不是叶英师兄,那还能是谁?”
“咱们百草堂的入室师兄就那么几个,剩下的都在闭死关,根本没出来过。”
“难道说……”
邹武眼珠子转了转,脑洞大开:
“会不会是青木堂或者长青堂那帮孙子,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他们其实有人悟出来了,但故意不承认,就是为了在明天的月考中一鸣惊人,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叫……兵不厌诈?”
邹文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或许是吧...”
邹文有些不太确定的道。
他本能的觉得这个可能性太低,但现在...似乎这个便是唯一的答案。
角落里,有一道视线正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后排。
沈雅并没有回头,她只是微微侧着身子,借着整理案上笔墨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了一般,定格在了苏秦身侧的地面上。
那里,散落着一堆细碎的竹篾与黑纱。
那是方才苏秦因愿力爆发、气机冲顶时,被震碎的那顶斗笠。
因为破碎得太过彻底,大部分人都将其视作了无关紧要的垃圾,并未在意。
但在沈雅的眼中,那残存的几根竹篾编织的纹路,那黑纱略显粗糙的质地,却像是一根根细若游丝的针,轻轻刺痛了她的记忆。
“这斗笠……”
沈雅的手指在砚台上轻轻一顿,墨汁在笔尖晕开。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六日前,深夜的藏经阁。
那个戴着斗笠、压低帽檐,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木行肃杀之气的神秘身影,所佩戴的,似乎正是这种制式最普通、在山下集市随处可见的竹笠。
那一夜,她虽未看清那人的面容,但那顶斗笠在昏黄灯火下投射出的阴影,以及那黑纱拂动时的弧度,却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个模糊却顽固的印记。
此时此刻,看着那堆碎片,两幅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重叠在了一起。
“难道……”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在她心底疯长。
那个在藏经阁一夜悟道、将八品杀伐术推至四级造化的神秘人……
会是这位刚刚入门、便领悟三级聚沙成塔的苏秦师弟吗?
“不……这不可能。”
沈雅的呼吸微微一滞,随即在心中迅速地、近乎本能地否定了这个猜测。
她摇了摇头,秀眉微蹙,强行将那一丝不切实际的联想压了下去。
“赤谱法术,不同于白谱的温润。”
“白谱讲究的是顺势而为,是生机的流转,悟性高者,确实可以一通百通。”
“但赤谱……”
沈雅想起了于旭曾说过的话,也想起了自己在炼器堂所见识过的那些杀伐手段。
“那是杀人技。”
“想要将一门主杀伐的八品法术修至四级,光靠悟性是绝对不够的。”
“那需要海量的实战喂养,需要在生死之间磨砺出的煞气,更需要其他同类法术的底子作为支撑,以此触类旁通。”
“苏秦师弟虽然是天元魁首,虽然在《春风化雨》和《驭虫术》上造诣极深,但那毕竟都是农司的正统手段,是生养之道。”
“一个修‘生’的人,如何在从未接触过杀伐的情况下,一夜之间掌握‘死’的极致?”
这不合常理。
这违背了修行的基本逻辑。
更何况……
沈雅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秘人在藏经阁留下的声音。
“诸位客气了……”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淡漠。
而苏秦的声音,虽也沉稳,却清朗如玉,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哪怕是可以伪装,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暮气,也很难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应当只是巧合吧。”
沈雅在心中轻叹一声,目光从那堆碎屑上移开。
“这种样式的斗笠,山下杂货铺里三个铜板就能买一顶,为了遮阳避雨,许多弟子都有。”
“仅凭一顶破碎的帽子便做此联想,未免太过牵强。”
“而且……”
她看了一眼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神色平和的少年。
“他才刚刚承接了万民愿力,正是心境最为中正平和之时,身上哪有半点杀伐术大成后的戾气?”
念及至此,沈雅彻底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她重新拿起墨锭,在砚台中缓缓研磨,心神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那一瞬间的错觉,终究还是在她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如同风过水面,虽无浪花,却已有涟漪。
……
后排角落。
苏秦并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因为一顶破斗笠而被人看穿了底牌。
他此刻正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听着前方叶英那番“贪多嚼不烂”的高论。
原本,在听到邹家兄弟谈论众人对“神秘高人”的期待时,他心中确实动过一丝念头。
想着是否要在这月考前的最后关头,站出来将《草木皆兵》的心得分享一二。
毕竟,他也承了百草堂的情,受了同门的惠。
既然罗师讲究薪火相传,既然大家都在为月考而焦虑,他若是能指点几句,或许能让不少人在实战中多几分保命的把握。
这既是还情,也是一种“种因”。
但此刻,听着叶英那番虽然是为了推脱、却也确实合情合理的分析,苏秦心中那股刚刚升起的冲动,又慢慢平息了下去。
“叶师兄说得对。”
苏秦眼帘微垂,心中暗自思量:
“赤谱法术,杀气太重。”
“《草木皆兵》更是讲究以元气扭曲草木本性,化生机为杀机。”
“对于这些尚未完全掌握《春风化雨》、根基尚浅的同窗来说,这门法术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若是平日里慢慢修习倒也罢了。”
“可如今大考在即,人心浮动。”
“若是此刻我贸然传法,他们定会急于求成,想要在这一夜之间掌握这门杀伐大术。”
“到时候……”
苏秦想起了罗姬在课堂上讲过的“走火入魔”之险:
“心境不稳,强修煞气,极易乱了道心。”
“若是因此导致他们在明日的月考中气息紊乱,甚至遭到法术反噬,那我这番好意,反倒是害了他们。”
“贪多嚼不烂,欲速则不达。”
苏秦微微颔首,对叶英的话语生出了几分认同。
不管叶英的初衷是为了藏拙还是为了面子,但他这个理由,确实是站得住脚的。
“既然如此……”
苏秦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那便不急于这一时。”
“这八品赤谱的心得,还是等月考结束,尘埃落定之后,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慢慢讲给他们听吧。”
“那时候,大家心境平稳,再去钻研这杀伐之道,方为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