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说之前的学子是零星的溪流,那此刻汇聚而来的,便是归海的百川。
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入室弟子们,今日像是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光线在门口忽明忽暗,每一次光影的交错,都伴随着一阵低低的私语和敬畏的目光。
门口走进几位女修,簇拥着中间一人。
那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罗裙,眉眼间与坐在角落里的沈雅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相比沈雅的温婉内敛,此女的眉宇间多了一份久居上位的凌厉与傲气。
她一出现,原本还算安静的学堂内,顿时泛起了一阵极为微妙的涟漪。
不少人的目光在沈雅与这女子之间来回游移,眼神中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那是沈俗师姐。”
邹武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压得只有蚊蚋般大小,却掩不住其中的八卦之魂:
“百草堂入室弟子,排名第三。
也是沈雅师妹的堂姐。”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两人。
只见那沈俗走进大殿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了沈雅所在的角落。
沈雅早已起身,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口称“堂姐”。
沈俗脚步微顿,那双狭长的凤眼在沈雅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鼓励,又似是某种审视:
“听闻你这次还要争那前五十的名额?”
“尽力而为。”
沈雅低声道。
“嗯,莫要给沈家丢了脸面。”
沈俗淡淡地扔下这句话,便不再多言,长袖一拂,带着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走向了前排属于入室弟子的核心区域。
直到她坐下,沈雅才缓缓直起腰,重新落座,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白。
“啧啧啧……”
邹文在一旁摇了摇头,有些感慨:
“同是一族姐妹,这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沈家这些年把资源都倾斜给了这位沈俗师姐,沈雅师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自己在那边角料里抠食吃,也是不容易。”
苏秦听着,并未发表评论。
这世家大族的内部倾轧,与他这农家子弟无关,他只需看清这局势便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七个象征着百草堂最高战力的蒲团,已然坐满了七个。
尚枫、沈俗、叶英……以及另外几位气息各异、却同样深不可测的师兄师姐。
唯独那个最核心、最显眼的位置,依旧空着。
那是属于亲传弟子,大师兄的位置。
堂内的气氛,随着人员的齐备,逐渐变得紧绷起来。
就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蓄势待发。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真正能压得住场子的人,等那位不仅是百草堂的大师兄,更是罗教习亲传弟子的人。
“踏、踏、踏。”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慢悠悠地从殿外传来。
这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慵懒,与这殿内肃穆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但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前排那几位闭目养神的入室弟子,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就连那如枯木般的尚枫,眼皮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阳光被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
王烨出现在了门口。
他今日并未穿那身显眼的暗紫锦袍,而是换了一身随意的青衫,衣领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只是随便用根木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不羁。
他手里没拿书卷,也没拿法器,而是提着那个空了的酒壶,在指尖转得飞快。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上,此刻却耷拉着眼皮,满脸的无可奈何与疲惫,就像是被家里大人硬从被窝里拽出来上学堂的顽童。
“哈——欠——”
王烨站在门口,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泪花。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同门,撇了撇嘴,嘟囔道:
“一个个起这么早干什么……
这日头还没晒到屁股呢,也不怕折了寿。”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他一路晃晃悠悠地穿过过道,所过之处,无论是普通弟子还是记名弟子,纷纷起身行礼,口称“大师兄”。
王烨只是随意地摆摆手,连腰都懒得直起来。
他径直走到最前排。
那几位入室弟子看着他,神色各异。
沈俗微微欠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尚枫则是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
唯有叶英,那个被众人误以为是“悟道高人”的精明师兄,此刻却是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真诚的笑意,主动让开了半个身位:
“王师兄,您来了。”
王烨瞥了他一眼,也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那个最核心的蒲团上。
但他坐也没个坐相,身子一歪,竟是直接靠在了旁边的凭几上,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一样瘫软了下来。
“别跟我套近乎。”
王烨翻了个白眼,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坐好吧。
老头子马上就要来了,要是让他看见咱们在这儿闲扯淡,又得挨训。”
说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前排安坐。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拎着那個空酒壶,又站了起来。
他转身,目光在后排扫视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
那里,苏秦正安静地坐着。
王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管周围人惊愕的目光,竟然径直离开了那个象征着地位与荣耀的首座,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后排。
“往里挪挪。”
王烨走到苏秦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个蒲团。
苏秦一愣,抬头看着这位不按套路出牌的师兄:
“师兄,这……”
“这什么这?前面太挤,气闷,我坐这儿透透气不行啊?”
王烨理直气壮地说道,随后也不等苏秦答应,直接一屁股挤在了苏秦和邹武中间。
邹武吓得差点没从蒲团上滚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可是大师兄啊!
平日里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今天竟然跟自己挤在一起?
“师兄,这不合规矩吧?”
苏秦有些无奈地低声道。
“规矩?”
王烨嗤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酒壶,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
“在这百草堂,罗老头就是规矩。
除此之外,我想坐哪就坐哪。”
他侧过头,看着苏秦,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
“再说了……
今儿这堂课,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我不坐近点,怎么看这一出好戏?”
苏秦心中微动,正欲再问。
忽然。
“咚。”
一声沉闷而厚重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让原本还有些微躁动的学堂,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
门口的阳光被一道身影遮挡。
罗姬来了。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灰色的麻布道袍,裤脚挽起,露出那一双沾着些许泥土的布鞋。
没有丝毫的仙家气象,也没有半点强者的威压。
他就那么普普通通地走了进来,就像是一个刚刚从田间劳作归来的老农,甚至手里还拿着一把用来松土的小锄头。
但当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
殿内数百名学子,无论是心高气傲的世家子,还是桀骜不驯的怪才,齐刷刷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恭敬到了极点。
“拜见罗师!”
声浪如潮,震动梁尘。
罗姬并未抬头,只是走上讲台,将那把小锄头轻轻放在案几旁。
他抬起眼帘,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视全场。
目光掠过前排那些空荡荡的首座时,并未有丝毫波动。
视线缓缓后移,最终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和王烨挤在一起的青衫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