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邹文的反问,苏秦愣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坦然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诚恳:
“我不清楚。”
“我选择百草堂,并非是因为算计了什么得失。”
“我只是觉得……”
苏秦回想起那日王烨的话,回想起罗姬那幅《孤城洪水图》,回想起“术归于民”的理念。
“罗教习的道,适合我。”
“仅此而已。”
“便入了百草堂。”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丝毫的豪言壮语。
但落入邹家兄弟的耳中,却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两人心头一震。
邹文和邹武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了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撼。
他们没想到……
以苏秦这般惊才绝艳的天赋,以他那在考核中展现出的缜密心思。
他进百草堂的理由,竟然会是如此的……
朴实无华。
甚至可以说是——纯粹。
仅仅是因为“道适合”,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资源,放弃了被捧在手心里的特权,来到了这个以严苛著称的地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性?
“呼……”
邹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向苏秦的目光中,那一丝原本因为他是“天元”而产生的距离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师弟……你这性子,确实合该是我们百草堂的人。”
邹文感叹了一句,随后正色道: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甚至可以说,简单得有些残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高台之上那个空荡荡的讲台:
“因为罗师……”
“他是这三位教习中,最强的!”
“最强?”苏秦眉梢一挑。
“对,最强!”
邹文的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狂热的崇拜:
“这么说吧……”
“冯教习和彭教习,虽然也在这一行浸淫多年。”
“但他们的上限,也就是在二级院任职了。”
“他们是‘能’在二级院教书。”
“而罗师……”
邹文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是——‘主动’来二级院任职的!”
“若是他愿意……”
“凭他在灵植一脉上的造诣,凭他对神权因果的领悟,他甚至可以去三级院当教习!”
“甚至去京师的司农监本部,做一个实权的大员!”
“这是境界上的碾压,是维度的不同!”
邹文看着苏秦,继续说道:
“而且……”
“罗师虽然古板,虽然严苛,但他最在乎两个字——公平。”
“对于那些稍次一等、想要走捷径、想要优待的天才而言,他们会去冯教习那儿,因为那里有现成的资源,有不用努力就能得到的好处。”
“但是!”
“对于那些真正有志于三级院,有志于在那条通天大道上走到极致的顶级天才来说……”
“有什么,比‘公平’更重要?”
“有什么,比一位能够指点你触碰‘神权’边缘的老师更重要?”
“罗师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资源。”
“他握着的,是——【道统】!”
“他拥有着二级院最顶级的灵植一脉传承,拥有着对‘道’最深刻的理解。”
“在这里,只要你肯学,只要你肯拼,你就能得到最公正的评价,得到最核心的指点。”
“这,就是为什么百草堂能长盛不衰的原因。”
“因为真正的强者,从来都不屑于去走捷径。”
“他们只会选择——最强的那条路!”
听着邹文这番振聋发聩的分析,苏秦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早就知道,罗姬相比于其他教习,那过分年轻的脸庞下,必定隐藏着不同寻常的底蕴。
他也曾猜测过,能创出《万愿穗》这等奇术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但他没想到……
罗姬的本事,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三级院教习的实力……却甘愿蛰伏在二级院……”
苏秦心中暗忖。
在沉默片刻后,苏秦也想通了。
也是。
毕竟罗姬是能参考“淫祀”这种旁门左道,去芜存菁,硬生生创出《万愿穗》这种直指神权核心的灵植之法的人。
学法容易,教法也容易。
但——创法难!
那是开宗立派的宗师气象!
“原来如此……”
苏秦点了点头,眼中的迷雾散去,变得更加清明:
“我明白了。”
“看来我们百草堂,才是真正的龙潭啊...”
他收回思绪,目光再次投向那人头攒动的大门,忽然问道:
“所以……”
“这些人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其实是在等王烨师兄?”
“想看看这位百草堂的‘大师兄’,今日到底会不会来?”
既然王烨是百草堂的定海神针,是这一脉的脸面,那众人的期待倒也合情合理。
然而。
听到这话,邹武却是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可以说是——神经兮兮。
他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
“师弟,你只猜对了一半。”
“王烨师兄虽然性格乖戾,平常不着调了一些,但既然罗教习开了金口,下了死命令,他肯定会来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
“大家虽然敬重他,但也不至于为了看他一眼,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我们啊……”
邹武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中的光芒变得异常炽热:
“是在等——另一位师兄!”
“另一位师兄?”
苏秦眉头微蹙,眼中浮现了一丝好奇。
在这百草堂,除了王烨和那个尚枫,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全堂数百名心高气傲的学子如此翘首以盼?
邹武微微颔首,神色变得肃穆了几分。
“是啊。”
“一位……真正的隐修。”
邹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那晚的余韵:
“就在六天前的深夜,藏经阁内。”
“那位师兄于书堆中悟道,引动阵法三鸣。”
“硬生生将那门晦涩难懂的八品杀伐术——《草木皆兵》,从无到有,推演至了四级点化之境。”
说到这,邹武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感慨:
“四级点化……那是多少人穷极数年也未必能摸到的门槛。”
“如今院里私下都在传,说这位师兄定是我灵植一脉雪藏多年的底蕴,是厚积薄发的真修。”
“大家都有心气,都想见见这位高人,看看究竟是何等风采,能否在这百草堂……一睹真容。”
苏秦闻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邹武那满含期许的眼神,又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那些翘首以盼、目光紧锁大门的同窗。
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荒谬却又无奈的错位感。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