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并未有元气波动,但在苏秦的感知中,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扫过全身。
那种感觉极其玄妙。
不像是神念的粗暴探查,倒像是一束柔和的光,穿透了皮肉的阻隔,直接照见了他体内的气机流转、经脉宽窄,甚至是……潜藏在丹田深处的那一点灵韵。
苏秦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体内的通脉四层真元本能地想要护体。
但他很快便压制住了这种本能。
他知道,这是对方的“道”。
鉴宝师,鉴物,亦鉴人。
在这等人物面前,遮遮掩掩反落下乘,倒不如坦坦荡荡,任其观之。
片刻之后。
蔡云眼中的星轨缓缓消散,那股迫人的视线也随之收回。
他看着苏秦,原本平静的面容上,竟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一抹讶异,随后迅速转化为一种意味深长的古怪神色。
“啧。”
蔡云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转向陈鱼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兄啊陈兄,你这个‘陈扒皮’的名号,当真不是白叫的。”
“你这是……雁过拔毛,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了?”
明明陈鱼羊什么都还没说。
明明苏秦只是站在那里行了个礼。
但这位鉴宝首席,仅仅是一眼,便仿佛看穿了这背后的所有算计与筹码。
“通脉四层,根基雄浑得不像话,体内还残留着极高品阶灵膳的药力……
应当是你那道‘金玉饭’的手笔吧?”
蔡云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声音平缓却笃定:
“身负八品灵植术的气机,且已入微。神魂凝练,远超常人。”
“最关键的是……”
蔡云看着苏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外界盛传他是刚入通脉的新人,是个只能在低端局里扑腾的‘福利’。”
“可实际上,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已经磨好了爪牙的幼虎。”
“这其中的信息差……”
蔡云转头看向陈鱼羊,笑道:
“足以把天机社那帮自以为是的算命瞎子,坑得裤衩都不剩。”
“你是想借他的手,在即将到来的月考盘口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陈鱼羊闻言,非但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蔡云对苏秦说道:
“瞧瞧!瞧瞧!”
“我就说这老小子眼睛毒得很,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转过头,对着苏秦正色介绍道:
“苏秦,你别看这位蔡师兄年纪不大,在这二级院,他那双招子就是金字招牌。”
“鉴宝师一脉,讲究的是‘洞幽烛微,去伪存真’。”
“他的眼眸,本身便是一道名为【洞真法眼】的本命瞳术,只需一眼,无论你是人是鬼,是宝是草,底细皆无所遁形。”
“刚才那一眼,他怕是连你刚才晚饭吃了什么都看出来了。”
“既然他看出来了,那咱们也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陈鱼羊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
“怎么样?蔡大社长。”
“这买卖,能不能做?这肉,能不能分?”
苏秦站在一旁,心中暗自凛然。
这就是二级院顶尖人物的底蕴吗?
一眼断虚实,一语道破天机。
在这种人面前,所谓的伪装和谎言,确实显得有些可笑。
但这也让他更加确信了陈鱼羊之前的判断——找蔡云,是找对人了。
只有聪明人,才能从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看到那汹涌的暗流,和那暗流中蕴藏的惊人财富。
然而。
出乎苏秦意料的是,面对陈鱼羊这近乎明示的“分赃”提议,蔡云却并未立刻答应,反而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切的疑惑。
“陈兄。”
蔡云看着那个懒散坐在椅子上的身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这局做得精妙,人选也挑得极好。”
“但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你陈鱼羊向来独来独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什么时候也开始操心起这种俗务了?”
蔡云的目光在苏秦和陈鱼羊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定格在陈鱼羊脸上,沉声道:
“而且,看这架势……”
“你竟然不是为你自己来要好处的?”
“这苏秦……究竟是你什么人?”
“值得你陈大厨亲自领路,还要搭上你那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人情,来我这儿替他铺路?”
这确实是个问题。
在二级院,人情冷暖,利益至上。
陈鱼羊虽然性子怪,但绝不是烂好人。
为了一个新人,动用自己的人脉,甚至不惜欠下人情,这其中的投入与产出,怎么看都不成正比。
除非……这其中有着更深层次的羁绊。
听到蔡云的质问,陈鱼羊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那根不知何时又叼在嘴里的草茎,在指尖轻轻转动着。
“好处?”
陈鱼羊嗤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那种深入骨髓的懒散劲儿又漫了上来:
“我陈某人虽然贪嘴,但还不至于贪那点功勋点。”
“这薪火社是你蔡云一手撑起来的,我不过是个挂名的闲人,该拿的那份供奉已经够我逍遥了,再多拿,烫手。”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苏秦身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至于他么……”
陈鱼羊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质疑的事实:
“我欠他一顿饭。”
“一顿……还没来得及请的饭。”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蔡云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自然知道陈鱼羊和罗姬之间那个关于“直钩钓鱼”的赌约,也隐约听说过那个赌约被人无意间破解的传闻。
但他没想到,那个破局之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少年。
更没想到,陈鱼羊竟然会把这份因果,看得如此之重。
“原来如此……”
蔡云点了点头,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审视与兴趣。
他再次看向苏秦,这一次,目光中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几分对“人”的欣赏。
“能让你陈鱼羊认账,甚至不惜做到这一步……”
“这小子,有点意思。”
而此时。
站在一旁的苏秦,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听着两人的对话,看着陈鱼羊那副看似随意实则维护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那日在湖畔,他不过是顺手为之,用《驭虫术》帮了个小忙。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是有些取巧的投机。
可他没想到……
这份在自己看来微不足道的善意,在陈鱼羊这里,竟然被看得如此之重,甚至成了对方不惜代价来帮扶自己的理由。
“这便是……因果吗?”
苏秦在心中低语。
一级院的无心插柳,二级院的绿树成荫。
人生际遇之奇妙,莫过于此。
但他并未因此而感到飘飘然,更没有生出“这是我应得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相反,他更加清醒。
这份人情,是陈鱼羊给的,也是陈鱼羊的面子。
自己若是真的仗着这份人情,在这位薪火社社长面前狮子大开口,那不仅是折了陈鱼羊的面子,更是把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人情这东西,越用越薄。
唯有懂得分寸,懂得进退,才能将这份善缘长久地维系下去。
想到这里,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他没有去看陈鱼羊,而是直视着蔡云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他的神色坦然,语气平静,既没有卑微的讨好,也没有挟恩图报的骄矜。
“蔡兄。”
苏秦拱手一礼,声音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