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自为之。”
“莫要辜负了这番造化。”
说完,他也不再多留,转身离去,将这方舞台留给了这些年轻的学子。
随着黎监院的离开,百草堂内那种压抑的氛围终于散去。
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沉默。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少年。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新人、被他们当做需要提携的后辈的少年。
如今,他头顶悬着“天元”二字,虽光芒内敛,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众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邹武坐在苏秦旁边,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看着苏秦缓缓坐下,看着苏秦那依旧温和、没有丝毫变化的侧脸。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想缓解一下这尴尬的气氛,想恢复之前那种称兄道弟的热络。
可是……
嘴巴张开了半天,却发现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平日里那股机灵劲儿此刻全都不见了踪影。
“那个……苏……苏师兄……”
良久,邹武才结结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
连称呼都变了。
从“师弟”变成了“师兄”。
这不是规矩,这是本能。
是对强者的敬畏,也是对自身之前那种“有眼不识泰山”的羞愧。
苏秦转过头,看着邹武那张涨红的圆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一脸局促的邹文。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干净,没有半分因为身份转变而带来的疏离与傲慢。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壶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给邹家兄弟面前的空杯子里斟满了茶水。
“邹师兄,怎么了?”
苏秦语气温和,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刚才不是还说,要带我去看看咱们百草堂的试验田吗?”
“这茶都凉了,再不喝,可就浪费了。”
邹武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杯荡漾着微波的茶水,又看了看苏秦那双清澈的眼睛。
没有嘲笑,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我还是我”的坦然。
邹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烫得他龇牙咧嘴,却也烫化了心里的那层隔阂。
“嗨!瞧我这出息!”
邹武一拍大腿,那种熟悉的混不吝劲儿又回来了几分,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份真诚的敬重:
“苏师弟……不,苏魁首!”
“你这手扮猪吃老虎,可是把咱们兄弟俩给坑惨了啊!”
“刚才咱们还在那儿大言不惭地教你做事,现在想想……这张老脸真是没地儿搁了!”
苏秦摇了摇头,认真道:
“师兄言重了。”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我虽侥幸得了这虚名,但在这二级院的门道上,在许多实务的处理上,还是个两眼一抹黑的新人。”
“日后,还得多仰仗两位师兄提点才是。”
这话,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台阶。
邹文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这气度,这胸襟。
难怪人家能拿魁首,能得罗师青眼。
这不仅是天赋的问题,更是做人的差距啊。
“苏师弟放心!”
邹文也端起茶杯,神色郑重:
“以后在这百草堂,只要是你苏师弟的事,那就是咱们兄弟的事!”
“谁要是敢给你使绊子,那就是跟咱们兄弟过不去!”
前排。
李长根慢慢转过身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
有失落,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他看着苏秦,就像是看着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就是……命啊。”
李长根心中轻叹。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还算优秀的普通人。
而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规则,为了站在云端的。
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心生嫉妒。
相反,他站起身,对着苏秦遥遥拱手,脸上露出了一个长者特有的宽厚笑容。
“恭喜苏师弟。”
“咱们百草堂……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随着李长根的开口,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同窗们,也纷纷回过神来。
是啊。
不管怎么说,苏秦是他们百草堂的人。
他拿了魁首,那是给百草堂长脸,大家走出去也有面子。
而且苏秦这人,看着也不像是那种得势便猖狂的小人。
“恭喜苏师弟!”
“苏师弟,以后可得多多关照啊!”
“苏兄,改日我那儿有好酒,一定要来尝尝!”
一时间,祝贺声此起彼伏。
虽然其中难免夹杂着些许酸意和巴结,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生分感,终究是消散了大半。
角落里。
徐子训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苏秦,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的笑意温润如初。
“天元……”
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战意,却并无阴霾。
“苏兄,你果然总是能给人惊喜。”
“既然你已经跑到了前面,那我……也得加把劲了。”
“这漫漫仙途,若是没人同行,没人竞争,岂不是太寂寞了些?”
...
“笃。”
一声清脆且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叩击声,自那沉香木讲台上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好似一把无形的剪刀,干脆利落地剪断了堂内那股尚未散尽的喜庆与喧嚣。
罗姬收回敲击案几的手指,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视全场。
视线在苏秦身上并未多做停留,一扫而过,与看向角落里那几位资质平庸的老生并无二致。
“热闹够了?”
罗姬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原本还在脸上挂着的笑容也迅速收敛,化作了肃穆的恭听之态。
“苏秦得了天元,那是他过去的造化,是他在一级院攒下的底子。”
罗姬负手而立,灰袍垂落,整个人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峰:
“但进了这百草堂,入了这种子班,过去的荣光,便如昨日之云烟,散了便是散了。”
“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你是魁首就多长一粒谷子,天上的旱雷也不会因为你是天元就少劈一道。”
“在我这儿,众生平等。”
“种不出好庄稼,护不住脚下土,哪怕你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卷铺盖走人。”
这番话,冷硬如铁,没有丝毫的情面可讲,却也让苏秦心头一定。
他并不反感这种严苛。
相反,在经历了一夜的众星捧月与刚才的喧嚣之后...
罗姬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反而像是一碗凉茶,让他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彻底沉淀了下来。
这才是做学问的地方。
这才是求道者该有的态度。
见堂内气氛重新回归了严肃的教学氛围,罗姬微微颔首,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他大袖一挥,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再次变幻。
原本那些关于九品赤谱法术的图解缓缓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更为宏大、也更为复杂的灵力流转图。
“还有七日,便是灵植夫一脉的月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