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有些粗糙的手,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复杂至极的笑意。
他不是傻子。
他王虎何德何能,能让这些心高气傲的内舍精英如此礼遇?
他这点微末道行,这点刚脱贫的家底,哪里值得人家这般折节下交?
“原来……是因为你啊。”
王虎在心中轻声呢喃,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脊背却挺得比谁都直的身影。
苏秦。
他的室友,他的兄弟。
那日在明法堂上,苏秦不计前嫌,不藏私心,将那足以作为传家宝的法术心得公之于众,惠及了整个胡字班的学子。
那日在演武场上,苏秦更是以身作则,用那“甲上”的品行,折服了所有人。
这份恩情,这份气度,早已在众人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敬重”的种子。
爱屋及乌。
他们或许无法直接报答苏秦,或许觉得此时凑上去有攀附之嫌。
于是,他们便将这份对苏秦的感激与敬重,自然而然地辐射到了苏秦身边的人身上。
作为苏秦最亲近的室友,王虎,便是这股暖流的第一个受益者。
“苏秦啊苏秦……”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你小子,走都走了,还要给我留这么大一份福泽……”
他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因为这份“借来”的面子而飘飘然,反而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些。
既然享受了苏秦带来的荣光,那就更不能给苏秦丢脸。
他认真地听着师兄们的讲解,将每一个细节都死死记在脑海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告别了那几位热情的师兄,王虎继续向听雨轩走去。
快到门口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然从路边的树丛里钻了出来。
“嘿!王兄!王虎兄弟!”
来人是个身穿锦缎的小胖子,名叫周通,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也是个有名的富家子,平日里最爱玩乐,是叶子牌局上的常客。
王虎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周通?你这是……蹲我呢?”
周通嘿嘿一笑,脸上堆满了讨好的褶子,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王兄,借一步说话。”
周通把王虎拉到树荫下,献宝似的将那木盒打开。
“唰——”
一道温润的光泽在盒中流转。
只见那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副叶子牌。
这牌可不一般,通体由上好的暖玉打磨而成,背面用金粉描绘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则是请名家雕刻的人物花鸟,栩栩如生。
甚至每一张牌上,都隐隐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显然是经过炼器师加持的法器!
“这……”
王虎虽然已经戒了牌瘾,但毕竟是个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东西的不凡,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巧手张那老头儿刚出的‘云梦玉牌’?听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啊!”
“嘿嘿,王兄好眼力!”
周通竖起大拇指,一脸的谄媚:
“这可是我托了不知道多少关系,花了大价钱才弄到手的。
我知道王兄平日里最好这一口,而且技艺高超,号称‘外舍牌圣’。
这等好马,自然得配好鞍!”
说着,他将那盒子往王虎怀里一塞:
“王兄,这就当是做弟弟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王虎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感受着那玉牌上传来的温润触感。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牌面。
若是放在两个月前,甚至半个月前,面对这样的诱惑,他恐怕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二话不说就收下了。
这不仅是宝贝,更是面子,是他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利器。
可是现在……
王虎的手指停在了那张雕刻着“状元”的牌面上。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在石屋里的场景。
那盏昏黄的油灯。
那两壶浊酒。
还有苏秦那清澈而坚定的眼神。
“这牌,你替我保管着。”
“等哪天,我也考进了二级院……你再把它还给我。”
那副旧的、磨损了边角的紫檀骨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苏秦的行囊里,或者是被他带去了那高高在上的二级院。
那不是一副牌。
那是一个约定。
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命运的承诺。
王虎眼中的热切,一点点地冷却了下来。
他看着周通那张满是期待的脸,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
“啪。”
一声轻响,隔断了那诱人的灵光。
“周兄。”
王虎将木盒推了回去,动作虽然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周通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半空:
“王兄,你这是……嫌弃?
这可是巧手张的亲笔作啊!您不是最喜欢……”
“喜欢。”
王虎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了往日的贪婪与市侩,只有一种看透了风景后的从容与释然:
“我是喜欢打牌,也喜欢这好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周通的肩膀,望向那掩映在云雾深处、高高在上的二级院主峰。
在那云端之上,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在等待着他。
“但是……”
王虎拍了拍自己空荡荡的腰间,那是曾经挂着牌盒的地方,如今那里挂着一枚象征着内舍弟子的腰牌。
“我已经戒了。”
“至少,在走到那个地方之前……我戒了。”
周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茫茫云海,不由得有些茫然:
“那个地方?王兄……你是说……”
王虎收回目光,看着周通,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灿烂,却又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豪气与锋芒。
他指了指那云端的高处,声音清朗,字字铿锵:
“周兄,心意我领了。”
“但这牌,我真用不上。”
“因为……”
王虎顿了顿,眼底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我的牌,在高处。”
“那里有个人,正拿着我最好的那副牌,在等着我去取呢。”
说完,王虎不再停留。
他对着一脸错愕的周通拱了拱手,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着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虚浮与犹豫。
风,吹过山林。
卷起几片落叶,追逐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而在那看不见的虚空之中。
一丝丝极其精纯、没有任何杂质的金色光点,从他的头顶袅袅升起...
.......
听雨轩。
晨光穿透雕花的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将那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香炉里燃着凝神的檀香,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中盘旋散去,却似怎么也填不满这偌大学堂内那股若有若无的空旷感。
胡教习立于讲台之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下。
前排,陈适正襟危坐,鼻梁上的眼镜反着光,手中的笔悬而未落,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某个晦涩的法理。
身侧,赵迅虽也坐得端正,但眼神偶尔还会往窗外飘去,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躁动。
而在后排那原本属于“末流”的角落里,如今却坐着两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赵立与刘明。
这两个刚从外舍爬上来的学子,腰杆挺得比谁都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漏听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