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再沉寂。
自从昨夜在苏家村立下宏愿,得万民愿力浇灌之后,这门源自罗姬一脉、触及神权雏形的法术,便仿佛活了过来。
苏秦并未刻意运转法力,但他的感知却被这株幼苗无限放大。
空气中,除了那游离的天地元气,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那是一缕缕极细、极淡,却又坚韧得如同游丝般的金色光点。
它们从四面八方飘来,虽然稀薄,却源源不断,如同百川归海般,温顺地融入他的识海,滋养着那株金色的稻穗。
“这是……”
苏秦脚步微顿,眼帘微垂,细细体悟着这股奇异的力量。
那不是灵气,没有五行属性的燥热或阴冷。
那是——念头。
是人心。
他能从那一缕缕金光中,感受到一种名为“期许”的温度。
有的来自于遥远的山下,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陈年老酒的醇厚,那是父亲苏海的骄傲。
有的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畏,那是王家村村民的感激。
还有的……
苏秦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望向了内舍区域的某个方向。
那里,有几缕格外纯粹、虽不宏大却异常坚定的愿力,正在袅袅升起,向他飘来。
那是一种毫无杂质的信任。
“会是谁呢?”
苏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重新迈开步子。
其实,不必去算,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
静思斋,丙字号灵地。
这里地处内舍边缘,灵气算不得最浓郁,地势也不算平坦,甚至还带着些许乱石杂草。
但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起!”
一声低喝,带着力竭后的嘶哑。
赵立赤着上身,浑身肌肉紧绷,汗水顺着脊背滑落,在裤腰处洇出一片深痕。
他双手结印,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筑造令”悬浮在身前,散发着微弱的土黄色光晕。
随着他体内元气的疯狂输出,地面上的泥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缓缓隆起,相互挤压,最终凝固成一面略显粗糙、却足够厚实的石墙。
“呼……”
赵立身形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没有倒下。
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稳住,别泄气。”
刘明的声音同样疲惫,手里还提着一桶刚从山泉里打来的水。
另一只手正维持着《化木为梁》的法诀,操控着一根并不算太直的木梁,艰难地往墙头架去。
“再坚持一下,房顶盖上,咱们就算是在这内舍扎下根了。”
两人如同两只不知疲倦的老黄牛,在这片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搭建着属于自己的窝。
他们并没有苏秦那种挥手间平地起高楼的神通。
他们用的,是最笨的办法。
元气耗尽了,就坐下来打坐恢复,恢复好了,爬起来接着干。
法术不熟练,墙歪了,推倒重来。梁断了,再去砍树。
从清晨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清晨。
终于。
当最后一块瓦片被刘明颤抖着手盖上屋顶时,两座简陋、矮小,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石屋,终于在那初升的朝阳下,立住了。
虽然丑,虽然小。
但那是——家。
是在这等级森严、天才云集的道院内舍,真正属于他们的一方立足之地。
赵立和刘明并肩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背靠着那还带着温热法力波动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两人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那是力竭后的空虚,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
良久。
赵立拧开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冲刷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抹了一把嘴,转头看向刘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的感叹,同样的……恍如隔世。
“真没想到啊……阿明。”
赵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沙砾磨过:
“就在半个月前……不,哪怕是就在三天前。”
“我还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也就是那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垢和伤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三年了。”
“整整三年。”
“我嘴上说着要努力,要考内舍,要出人头地。可实际上呢?”
赵立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羞愧:
“我其实……早就放弃了。”
“我每天混在那个发霉的土屋里,跟着大家一起骂教习,一起抱怨伙食,一起睡大觉。”
“我不敢去想未来,也不敢去面对现实。”
“我就像是一条缩在烂泥塘里的虫子,明明知道外面有天,有云,有龙。”
“可我就是不敢探头。”
“我怕。”
“我怕探出头去,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我怕自己拼了命,最后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个废物。”
“又没有那个逆天改命的机遇,又没有那种惊才绝艳的能力……
只能在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等着被淘汰,等着某一天卷铺盖回家,去给地主家当个账房,或者去镇上做个帮闲。”
赵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并不宏伟的石屋,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可如今……”
“我站在这儿了。”
“我站在了内舍的土地上。”
“我亲手……用我自己的法术,用我自己的力气,搭建起了这座房子。”
“这不是做梦。”
“这是真的。”
刘明听着赵立的絮叨,原本想要调侃两句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赵立,自己狠狠咬了一口。
“谁说不是呢?”
刘明嚼着干硬的面饼,腮帮子鼓动着,声音有些含糊,却透着一股子心酸:
“我家为了供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我娘那是把眼睛都快熬瞎了,才给我纳出那几双鞋底。”
“我每次回家,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也想过放弃,真的。”
“就在那次大旱,看着地里的庄稼快枯死的时候,我都想好了。”
“大不了就不修了,回家种地去,哪怕苦点累点,好歹能守着爹娘。”
“可是……”
刘明咽下口中的食物,目光投向远处那云雾缭绕的山峰,那是通往二级院的方向:
“可是他不让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那个名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如同一座丰碑,伫立在两人的心头。
苏秦。
他们的室友,他们的同窗,也是那个在所有人都要放弃的时候,硬生生拽着他们爬出泥潭的人。
没有苏秦那不计成本的《春风化雨》,他们的责任田早就废了。
没有苏秦在那明法堂上毫无保留的授课,他们连《除草术》的门槛都摸不到。
没有苏秦在大考时那近乎“作弊”般的帮衬,那个“乙上”的评级,又怎么可能落在他们头上?
“是他把咱们拽上来的。”
赵立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羡慕与嫉妒,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感激:
“他本来可以不管我们的。”
“以他的本事,他早就该飞到天上去,跟那些世家子弟、跟那些天才并肩。”
“咱们这些泥腿子,对他来说,其实就是累赘。”
“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