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月影斑驳处,黄秋不知何时已离了席。
他手里没拿酒杯,身上虽带着淡淡的酒气,但那双平日里看似冷峻的眸子,此刻却在夜色中闪烁着精明而审视的光芒。
那种眼神,苏秦很熟悉。
那是商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赌徒在评估一张底牌的成色。
四目相对。
黄秋并未因被发现而尴尬,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是一种看到猎物并未让自己失望的满意。
“小小年纪,面对如此泼天富贵,竟能不骄不躁,躲在这儿清净。”
黄秋缓缓走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是……罗师看中的弟子吧?”
罗师?
苏秦心中瞬间雪亮。
果然,若是没有那一层关系,这位官老爷怎么可能这般殷勤?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面上不露声色,拱手一礼:
“学生苏秦,见过黄大人。”
“些许微末手段,让大人见笑了。”
“微末手段?”
黄秋闻言,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他走近两步,身上的官威在这一刻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拉近距离的亲昵:
“你也别太紧张,这儿没外人,收起那套虚礼吧。”
他上下打量着苏秦,眼底的精光愈发浓郁。
他在县衙混了六年,深知那位罗姬教习的脾气。
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也从不欠人人情的主儿。
这么多年,罗姬从未向县衙开过口。
可这一次,为了一个刚入门的学生,竟然不惜亲自开口,甚至让他这个驿传吏连夜送来敕令。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眼前这个少年,在罗姬心中的分量,重得吓人!
黄秋自知资质平庸,这辈子在修行上怕是难有寸进,想要在官场上再进一步,唯一的指望就是——跟对人。
自己飞不起来,那就得学会抓紧那条能飞上天的龙尾巴!
“若是论起辈分……”
黄秋看着苏秦,语气变得格外随和,甚至带着几分套近乎的意味:
“你还得叫我一声师兄。”
“师兄?”
苏秦微微一怔,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
黄秋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拍了拍那粗糙的树干,像是见到了久违的老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咱们是自己人”的味道:
“不错。”
“我是青云府二级院,六年前结业的学生。”
“当时我修的是御兽一脉,在那满是腥臊味的百兽堂里,跟着夏教习那个老蛮子混了整整三年。”
说到这,黄秋指了指自己腰间那块刻着飞马的铜牌,眼中流露出一丝怀念,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当年,我也像你一样,心气儿高得很,总觉得自己能翻了这天。”
“可惜啊……资质愚钝,也就是混了个‘上等’的评级,勉强谋了这个差事。”
他看着苏秦,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但师弟你不同。”
“罗师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能让他老人家如此上心,师弟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这县里的水深,道院里的路滑。师兄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这双招子还算亮,路也稍微熟些。”
这是在递橄榄枝了。
也是在表明他的价值——我不求别的,就求个眼缘,结个善缘。日后你飞黄腾达了,别忘了拉师兄一把。
苏秦是何等聪明人,瞬间便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一位现任的吏员,主动示好,这对于初入二级院、根基尚浅的他来说,绝对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助力。
这种互利互惠的“投资”,他没理由拒绝。
苏秦看着眼前这位手握实权、威风凛凛的吏员,脸上的恭敬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同门之间的亲近,从善如流地改口:
“原来是黄师兄,苏秦失礼了。”
“无妨。”
黄秋见苏秦接下了这个称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他目光投向村外那条蜿蜒的土路,那是通往县城的方向,也是通往名利场的路。
这里的喧嚣虽然喜庆,却不是谈正事的地方。
“这里太吵,有些话不方便说。”
黄秋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聪明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师弟若是不介意,陪我走走?”
苏秦目光微动,知道这是“正戏”来了。
这位师兄,怕是要给他讲讲这“官”与“吏”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规矩了。
他当即点头,侧身让路:
“师兄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喧嚣的苏家大院,沿着村边的田埂,慢慢踱步,身影渐渐融入了那片被月光笼罩的静谧之中。
月光如水,洒在刚刚喝饱了水的田野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银光。
黄秋走在前面,脚步并不快,他并未急着切入正题,反而像是闲话家常般,聊起了二级院的一些趣闻。
从夏教习那头脾气暴躁的坐骑妖虎,到冯教习那手能点石成金的厨艺,言语间满是对往昔的怀念。
苏秦跟在半步之后,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他知道,这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闲聊,其实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声的“盘道”。
这位黄师兄,在用这种方式,一点点地卸下他的防备,也在评估他究竟是个愣头青,还是个值得深交的“聪明人”。
“师弟,你今天拿了这个魁首,回到院里,天元敕名的奖励亦是板上钉钉。”
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黄秋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
“是不是觉得,从今往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苏秦闻言,脚步微顿,沉吟了一下,谨慎答道:
“学生不敢狂妄。”
“但……既然进了二级院,有了这层身份,我想,只要勤勉修行,日后总归是能有些作为的。”
“有些作为?”
黄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秦那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苦涩,还有几分……对于现实的无奈。
“师弟啊。”
黄秋叹了口气:
“你可知,这二级院与三级院之间,隔着怎样的一道天堑?”
“外人都说,考上二级院便是鲤鱼跃龙门。”
“但实际上……”
黄秋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浩瀚的星空:
“真正的龙门,是在三级院。”
“只要能考进三级院,那便是‘贡士’的身份!”
黄秋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那是真正的‘官身预备’!”
“只要从那个地方结业,名字便会直接录入吏部的候补名册。”
“一旦地方上有了实缺,哪怕是最肥、油水最大、权力最高的实权吏员……
只要他们愿意,那都是随便挑、随便选!”
“那是真正的一步登天,是咱们这些寒门子弟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苏秦听着,心中微动。
贡士……
那是比生员更高一级的功名。
“但三级院,太难了。”
黄秋摇了摇头,语气重新变得低沉:
“咱们青云府二级院,每一届几百号人结业,能考进三级院的,不过寥寥数人。”
“剩下的绝大多数人,即便拿到了那张百艺证书,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黄秋竖起三根手指,借着月光,给苏秦剖析着这残酷的职场生态:
“这上等,便是如我这般。”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官服,虽然语气谦虚,但眉宇间依然有一抹傲色:
“当年我在百兽堂,成绩虽未入前十,但也算是优异,尤其是御兽实战,颇得夏教习真传。”
“结业时,我靠着积攒的功勋点和夏教习的一封推荐信,顺利补了这个‘驿传马递’的缺。”
“虽然辛苦些,但这身皮一穿,便是入了流的吏。”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差役,走在县里,谁不得尊称一声‘黄大人’?
这每年的俸禄加上……咳,加上些许外快,足以让家族兴旺,在县城里置办下几处大宅子。”
苏秦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