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觉得自己到了聚元八层就够了?
那一时的懈怠,如今却成了压在他心头的一座大山。
苏秦站在一旁,听着王烨这番近乎冷酷的教诲,心中也是微微一凛。
他虽然拿了一百点,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沾沾自喜。
因为他听懂了王烨话里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在敲打赵猛他们,更是在警示所有人——
二级院,不养闲人。
这里的每一分资源,都要靠实力去抢,去争。
哪怕是他,若是在这里松懈了,那今日的优势,明日就会变成催命的符咒。
“行了。”
王烨看着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几人,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道理给你们讲透了,以后怎么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该办的正事也都办完了。”
王烨挥了挥手:
“你们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生员’了,腰牌也开了光,有了传送之能。”
“趁着天还没黑,都回一趟家吧。”
“回家?”
众人一愣。
“对,回家。”
王烨的目光变得有些柔和,看着远方那连绵的群山:
“把你们家里的地点,跟这腰牌绑定上。
以后想家了,或者遇上什么急事,随时都能回去。”
“而且……”
他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赵猛等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算算时间,朝廷的报喜官差,这会儿应该已经敲锣打鼓地到了你们家门口了。”
“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这种时候,不回去让爹娘高兴高兴,让他们看看自家娃子现在的出息样……”
“那这书,岂不是白读了?”
“去吧。”
王烨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群即将离巢的雏鸟:
“去享受这属于你们的荣耀时刻。”
“这……或许是你们这辈子,最风光的一天了。”
众人闻言,心中都是一震。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
赵猛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的渴望。
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想起了那些看不起他的邻居。
“俺……俺这就回!”
赵猛吼了一声,也不管什么功勋点了,抓起腰牌,注入元气。
“嗡——”
光芒一闪,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我也去。”
吴秋也深吸一口气,对着王烨和苏秦一拱手,转身踏入了传送的光晕。
徐子训笑了笑,对着苏秦点了点头:
“苏兄,那便……改日再会。”
他也走了。
转眼间,殿前只剩下了苏秦和王烨两人。
苏秦没有急着动。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石阶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枚温热的玉令,指腹划过上面繁复的云纹。
触手生温。
这温度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那里原本一直紧绷着的一根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暮色四合,远处的群山渐渐隐入苍茫。
苏秦望着那片模糊的轮廓,青河乡的方向。
脑海里没来由地浮现出那个穿着青绸马褂、总是习惯性佝偻着背在账房里算盘珠子的身影。
那个在送别时,明明手都在抖,却还要强撑着拍着他肩膀说“家里底子厚”的中年男人。
苏秦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氣吐得很慢,很长,像是要把这三年来积压在胸腔里的那些潮湿与沉重,全都挤干净。
他将玉令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衣襟,眼底的那抹神色,比往常更沉静了几分。
“王兄,走了。”
苏秦转过身,对着那边的紫袍身影拱了拱手。
王烨靠在廊柱上,嘴里那根草茎上下晃了晃。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苏秦,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并没有多说什么勉励的大话,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回吧。”
“这会儿回去,还能赶上家里的热饭。”
苏秦微微颔首,不再停留。
灵力注入,腰牌微震。
“嗡——”
一圈淡青色的光晕荡漾开来,将那个挺拔的青衫背影无声吞没,消融在漫漫暮色之中。
......
青河乡,苏家村。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
苏家祠堂内,几十盏油灯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通亮,却照不透屋内那股沉闷至极的死寂。
烟叶燃烧的辛辣味在空气中弥漫,那是劣质旱烟特有的味道,呛人,却也能麻痹紧绷的神经。
苏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是根不知被摩挲了多少遍的紫砂壶。
壶里的茶早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只是机械地转动着壶盖,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
“七天了。”
角落里,李庚低着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按理说,那二级院的考核,前几日就该结束了。”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烟雾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七天。
整整七天,音信全无。
若是换做平常,这或许不算什么。
但这是大考。
是苏家几代人甚至整个青河乡都在眼巴巴盼着的鲤鱼跃龙门。
苏海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壶把,指节泛白。
他是个精明的庄稼汉,也是个算盘打得精细的地主。
他心里有一笔账,算得比谁都清楚。
二级院的门槛,是钱。
若是秦儿考上了,那三百两的束脩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家里什么光景,秦儿走的时候是知道的。
按照常理,若是真考上了,这会儿哪怕是连夜赶路,也该火急火燎地回来筹钱了。
毕竟,那是三百两,不是三十文,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
可现在……
没人回来。
也没信儿回来。
这说明什么?
苏海不敢深想,但那个念头就像是毒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没考上。
只有没考上,才不需要筹钱。
只有没考上,才会觉得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才会躲在外面不敢回家。
“唉……”
上首,三叔公磕了磕手里的长烟杆,火星子溅落在青砖地上,瞬间熄灭。
老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海那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脸上。
“海娃子,你也别硬撑着了。”
三叔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沉稳:
“咱们都是看着秦娃子长大的,那孩子心气高,脸皮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