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猛关上门,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只是捧在手里,没有喝。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琉璃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良久。
赵猛忽然抬起头,看着吴秋,声音有些沙哑:
“老吴……”
“你说……咱们是不是又拖累王烨师兄了?”
吴秋一怔,随即苦涩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是啊。”
“咱们这些人,要天赋没天赋,要背景没背景。”
“除了有一把子力气,有一颗不想死的心,咱们还有什么?”
吴秋指了指这屋子,又指了指外面:
“你知道这地方,在外面要多少钱吗?”
“吴尚品那个奸商说绿幡一天十两,那是黑价。
但就算打个折,这等配置的洞府,一天三五两银子也是少不了的。”
“咱们这么多人,住七天……”
“这笔钱,王烨师兄没收咱们的,那他就得自己去填这个窟窿。”
“胡门社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那些老生能没意见?
他为了咱们,怕是没少在社里受气,没少贴自己的私房钱。”
说到这,吴秋的眼圈也有些红了:
“而且……”
“咱们还没得选。”
“苏秦师兄有天赋,有本事。
沈振求着他去,许诺了最好的洞府,包了所有的学费,那是把他当祖宗供着。”
“苏秦师兄是为了咱们,为了这份情义,才拒绝了那边的泼天富贵,留在了这里。”
“可咱们呢?”
吴秋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有些凄凉:
“若不是王烨师兄收留,若不是他那一嗓子吼住了吴尚品……”
“咱们现在,怕是已经在那一两银子一天的赤面旗里,挤在发霉的床板上,数着手里剩下的那几个铜板,愁得睡不着觉了吧?”
“这就是命啊。”
吴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咱们就是那拖油瓶,是那扶不上墙的烂泥。”
“咱们欠王师兄的……
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赵猛听着这番话,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还不清也得还!”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能动……”
“这份恩情,我就算是把命搭进去,也要还!”
……
另一边。
苏秦的居所位于竹林的深处,更加幽静,也更加宽敞一些。
他回到屋内,简单地洗漱了一番,便盘膝坐在了玉床上。
这两天的经历,实在太多,太杂。
从考核的紧张,到进入二级院的喜悦,再到两位教习的争抢,以及最后这胡门社的温情。
哪怕是他,此刻也感到了一丝深深的疲惫。
“呼……”
苏秦吐出一口浊气,刚想闭目调息,整理一下今天的收获。
忽然。
“笃、笃、笃。”
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从院门外传来。
苏秦眉头微挑。
这么晚了,会是谁?
赵猛?还是徐子训?
他起身,推开房门,穿过小院,打开了院门。
月光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壶酒,嘴里依旧叼着那根不知道从哪换来的新草根。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哟,苏兄。”
王烨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那一身锦袍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显得既贵气又随性:
“还没睡呢?”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不知……可否赏脸,陪师兄我喝两杯?”
苏秦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脸轻松、仿佛只是来串门的王烨,心中却是微微一震。
王烨……
他竟然在刚刚说完“累了”、“要休息”之后,又特意找上门来了?
而且……
是只找了他一个人?
苏秦的目光落在王烨那双看似随意、实则深邃的眸子上,心中隐隐有了几分明悟。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师兄,怕是……
另有深意。
“师兄请进。”
“正好,我也有些话,想向师兄请教。”
苏秦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扇并无禁制的竹扉便顺势滑开。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月下竹林的寂寥。
王烨也不客气,提着那两壶酒,大步跨过门槛。
屋内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
王烨随手将酒壶往那张青玉案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自己则是一屁股坐在了蒲团上,姿态慵懒。
半个身子斜倚着凭几,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刚关好门的苏秦。
“坐。”
王烨反客为主,指了指对面的位置,随后还没等苏秦落座,便单刀直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今日这阵仗闹得挺大。”
“冯老鬼的青木堂,夏蛮子的百兽堂,这两个可是咱们二级院里最肥、也最硬的两块招牌。”
王烨拔开酒塞,一股凛冽的酒香瞬间溢满室:
“一个是给钱给粮,一个是给刀给枪。你怎么看?”
苏秦走到案前坐下,并未急着回答。
他看着王烨那副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脑海中却飞速闪过今日的种种细节。
古青的出现,显然不是巧合。
今日在青木堂,当那两样重宝摆在面前时,古青那番极其详尽、甚至带有明显倾向性的分析...
若是没有提前做过功课,断然说不出那般透彻的利弊。
而就在刚才,腰牌震动之后。
古青并没有让大家原地解散,也没有让众人各自去庆祝,而是第一时间以“回学社安顿”为由,将所有人都带了回来。
“原来如此……”
苏秦心中一片雪亮。
那腰牌震动,意味着前十名额的确定。
而在场的胡字班众人中,除了自己和徐子训,其他人——哪怕是考了甲等的赵猛,腰牌也是死寂一片。
若是当时就放任大家散去,或是留在原地议论...
赵猛、吴秋他们看到自己腰牌毫无动静,而自己和徐子训的腰牌却紫气东来...
那种落差感,那种被“前十”这道天堑硬生生隔开的滋味,怕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王烨这是在……护着他们的心气。
他不想让这种残酷的阶级差距,在众人刚刚通过考核、最为兴奋的时候,便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
所以他让古青把人带回来,用“安顿住处”、“讲解规矩”这些琐事,冲淡了那个瞬间的尴尬与失落。
“师兄用心良苦。”
苏秦轻声叹了一句,既是回答王烨的问题,也是在说这件事。
王烨挑了挑眉,抿了一口酒,并未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都是些没长大的崽子,皮糙肉厚是不假,但心眼小得跟针鼻儿似的。
真要是让他们当场看着你俩飞升,他们还在泥地里打滚,哪怕嘴上说着恭喜,心里指不定怎么拧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