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谦在正式差遣发出后,也被翰林院列入了协查名单。沈青崖和纪观澜同样到场。旧诏库校目时的四人组,如今整建制转入了文档司的追印案。
陆明谦查文字沿革。
“归本“最早见于大周立朝初年的印录法文。那时候官制初创,印录体系还很简单。一枚官印从启用到废止,全程只有三步。用印,销印,归本。
归本的意思,就是归还给颁发这枚印的源头。
立朝初年,谁颁的印?
三个来源。
吏部颁文官之印。
兵部颁武官之印。
宫中颁特旨之印。
归本,就是印从谁那里来,最后回到谁那里去。
后来官制渐繁,印录体系也越来越复杂。颁印的源头不再只有三个,分出了十几个衙门,又设了专门的印录房和封存库。”归本“这个词太笼统了,不能再用。
于是改了。
改成了“归库““归司““封存“。每一个词,对应一个具体的地方。归库是印录房,归司是原衙门,封存是封存架。
“归本“被淘汰了。
“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用的?”苏秦问。
陆明谦翻了翻沿革册。
“大约在立朝七十年前后。从那以后的正式文档里,几乎看不见这个词了。”
“可我们这八份异常旧诏里,有几份出现了?”
秦衡之接过话。
“追印台上刚才显示的仓储诏,移库注里,归本。”
“再查其他七份。”
四人分头,在八份旧诏的销录、移库注、封存单和相关文书里,逐一搜检“归本“二字。
查了一个时辰。
结果出来了。
八份里,五份出现了“归本“或其近似古式表达。
天顺六年驿制诏,销录附注中有一行,“印痕归本,候验“。
天顺九年旧诏,缺失的第十七页虽然找不到,可天顺十四年附卷移库注里,残留着一行,“前案印法,归本候封“。
仓储改址诏,移库存单上,“归本“。
兵部粮道转运诏,主印归还册缺页的前一页末尾,断句处残存两个字,“归……“。后面撕了,可从字形和行文来看,极可能是“归本“。
学政增建诏,销印记录本身虽然完整,可在封存匣的签条背面,有一行极淡的朱笔小字,“本归,待验“。像是某个经手人随手批的。
五份。
剩下三份没有出现,但那三份的问题恰好在别处,不涉及移库和封存的措辞。
陆明谦把查到的结果摆在一起,皱着眉。
“这个词,早在立朝七十年就不用了。”
“可我们查到的这五份,年代从天顺到近世,跨了三百年。”
“一个被淘汰了三百年的旧词,怎么还能出现在后来的正式文档里?”
厅中静了片刻。
沈青崖开口了,他问的是另一个方向。
“归本,在旧制里指的是归还给颁印的源头。吏部、兵部,或者宫中。”
“可后来官制改了,印录体系分散了,颁印的源头多了十几个。'归本'失去了确切的指向。”
“所以这五份文档里写'归本',到底归的是哪里?”
“是归到了已经不存在的旧衙门?”
“还是归到了一个这些文档的经手人认得,但我们如今认不得的地方?”
秦衡之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追印台前,重新落印。
这一回,他不追单独一份诏。
他把五份出现“归本“的旧诏编号,同时输入石盘。
五条法则线,同时在盘面上亮起。
五条线的前段各不相同。不同的拟稿,不同的承接,不同的执行。各走各的路。
可到了销印链条的后段,“归本“那一步。
五条线,汇到了同一个点上。
同一个点。
五条来自不同年代、不同衙门、不同事务的法则线,在“归本“这两个字上,指向了石盘上的同一格。
那一格,没有名字。
没有库号,没有司名,没有任何一个现存衙门的标记。
它只有一道极古的法则纹路。古到石盘上其他所有纹路与它相比,都像是后来刻上去的。
五条线汇到这一格以后,全部消失在那道古纹之中。
像五条河,流进了同一片看不见底的海。
秦衡之盯着那一格,沉默了很久。
而后他收了印,转过身,看着苏秦。
“苏修撰,你看见了。”
“五条线,同一个归处。”
“可这个归处,不在文档司的任何一册名录上。”
“它不是任何一个现存的库房,衙门,或者封印所。”
苏秦看着石盘上那道已经暗去的古纹,心中有很多念头在翻涌。
代天印。
无名老人。
三百年。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秦大人。”
“嗯。”
“这一格的纹路,比盘上其他所有纹路都古。它是石盘造的时候就刻上去的,还是后来加的?”
秦衡之看了他一眼。
“好问题。”
他转向印录房的主事。
“调这面石盘的铸造档。”
主事去了。片刻后回来,捧着一册极旧的薄册。
秦衡之翻开。
铸造档上记着追印台石盘的来历。
石盘铸于大周立朝第三年。
铸盘之人,文档司首任主事。
铸盘时所刻的纹路总数,与当年的官印总数一一对应。
可纹路总数之外,铸造档上,多了一行注。
【另有一格,非臣所刻。盘成之日,此格已在。臣不知其来历,不敢擅动。留之。】
那一行注的墨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可每一个字,苏秦都看得清清楚楚。
盘成之日,此格已在。
三百年前,文档司铸追印台的那一天。
这一格,就已经在石盘上了。
不是任何人刻上去的。
是盘自己带着的。
……
厅中,静得能听见天窗外的风声。
五条来自不同年代的法则线,全部汇向的那一格。
三百年前,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没有人敢动它。
三百年后,有五份异常旧诏的销印记录,顺着“归本“两个字,流进了它里面。
苏秦站在追印台前,看着那方已经暗下去的石盘,把心中翻涌的所有念头,一个一个,按了回去。
不说。
不猜。
只记。
他转过身,走到案前,提笔。
在调查记录上,写下今日查到的事实。
【仓储改址诏追印。法则线于法销、印归、封存环节正常。辛字三格后,支线出现“归本“二字。归本之后,线断,不入录成。】
【五份异常旧诏中,“归本“或近似古式表达出现五次。追印台五线同追,汇于石盘同一格。】
【该格无名,无库号,无司名。纹路极古。铸盘档注,盘成之日此格已在,非人所刻。】
写完,搁笔。
四印落下。
陆明谦,沈青崖,纪观澜,苏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