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干净净的。
......
苏秦给二级院的回信寄出去以后,日子又安静了下来。
修撰厅,校卷,喝茶。
白日里的苏秦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同僚来问事,他答。陆明谦拿诏稿来切磋,他帮着看。沈青崖核旧图有疑,他一起对。
夜里回到会馆,陪苏禾吃饭,看他写大字,催他睡觉。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他在等第三封信。
前两封,一封来自苏家村,一封来自刘明和赵立。两封信里写的,都是别人眼中的老王。苏长河笔下的三叔公,刘明笔下的老王,赵立笔下的老王。
他还没有听见老王自己的声音。
一年多了。
他最后一次听见老王说话,是在那之前。之后的四百多个夜晚,他面对的只有一张名笺上两个字。
字是他凝的。
声音,不在字里。
回信寄出去五日了。
急驿来回,最快十日。可老王如果要亲自写信,身子虚着,握笔都费力,兴许还要多几日。
苏秦告诉自己不急。
然后每天回到会馆,还是头一件事看掌柜的脸色。
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掌柜笑呵呵的。没有。
第九日。
黄昏。
苏秦走进会馆院门。
掌柜不在柜台后面。
掌柜站在院子当中,手里举着一封信,老远就朝他挥。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
苏秦走上前,接过。
信封不厚,只鼓了一点。
信封上,只有一个落款。
王虎。
两个字。
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像被人踩过的馒头,又像小孩儿刚学写字时那种使不上劲的笔画。
苏秦太熟了。
老王的字,从二级院的时候就这样。先生让他们抄经义,旁人写的是字,老王写的是鬼画符。每回交上去,先生的批语都一样,重写。
一年多没见了。
这字还是这么难看。
苏秦捧着信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掌柜在旁边笑:“苏大人,不上去拆?”
“嗯。”
他应了一声,上楼。
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屋里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那枝梅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沿泛着黄。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
他没有立刻拆。
他看着信封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
王虎。
不是刘明替他写的。不是赵立代笔的。
是他自己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笔按上去的。
笔力弱。比从前更歪。大约是手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握笔的时候抖。
可每一笔都按到底了。
没有一笔是虚的。
苏秦拆信。
信只有一页。
纸是二级院最粗的那种黄麻纸,毛毛糙糙的,握在手里有点扎。墨色浓淡不匀,有几处明显蘸墨蘸多了,洇出了小小的一团。
字比信封上的更歪。
可它是老王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手,一笔一笔,按在这张粗糙的黄纸上的。
苏秦把那一页纸捧在手里,从头读。
【苏秦。】
开头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苏秦的鼻子就酸了。
从前在二级院,老王喊他,从来不叫全名。要么叫“苏秦你小子“,要么叫“姓苏的“,要么直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连名字都省了。
可这封信的第一行,他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苏秦。
像是把这个名字重新认了一遍。认真地,郑重地,一笔一划。
【刘明说你让他把话带给我。他替你说了一句新年好。还说,那只手是你的。】
【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刘明不肯说。赵立也不肯说。他们只告诉我,我走了一年多,是你把我弄回来的。怎么弄的,他们说不清楚。你也没跟他们讲。】
【我不问。】
苏秦读到“我不问“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老王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问你怎么做到的。
他只看你做到了没有。
做到了,他认。没做到,他也不怪。
他不是不好奇。
他是信你。信到不需要问。
【你做的事,从来不是我能问明白的。在二级院就是这样。你干了什么,我事后才知道,每回都吓我一跳。】
苏秦想起了在二级院时的那些日子。每一回他闯了什么祸,或者办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老王的反应都是先骂他一顿,再默默替他善后。
【我只说一件事。】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什么都看不见,黑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醒着还是睡着。】
【但是有一只手一直攥着我。】
【攥得很紧。紧到我有时候觉得疼。我想把手抽回来,可那只手不让。】
第346章 八卷追印,谁收其印
苏秦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想起了那四百多个夜晚。
每一夜取出名笺,以大寒守着。
守得紧。
守得太紧了。
紧到最后一层冰壳,是他的恐惧和不舍凝成的,连他自己的冬至复苏都融不开。
老王说,攥得疼。
苏秦闭了闭眼。
他当时不知道那头会疼。
他只知道不能松。松了就没了。
【攥了很久。久到我觉得那只手大概要一辈子不松了。】
【然后它松了。】
【松手的那一下,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轻。】
【我就醒了。】
苏秦的眼前模糊了一瞬。他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继续看。
【醒过来坐在水井边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几月几号,不知道外面为什么下着雪。脑子里一团浆糊。惟一清楚的,就是那只手松开的那一下。】
【像攥了很久的拳头,忽然被人掰开了。掌心里全是汗。可那个掰开你的人,不是要你的东西。他只是说,可以了,松吧。】
【刘明说,那只手是你的。】
【苏秦。我不知道你攥了多久。一年多,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你松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攥着的时候,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可我知道自己没有走丢。因为有人攥着我。】
【你松了手,我才走回来的。】
信写到这里,笔迹忽然乱了一小段。墨色也不匀了,像写字的人停了很久,蘸了一次墨,又放下,又蘸了一次,才重新提笔。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但是我先跟你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