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观澜说过。等消息的时候,最忌自己吓自己。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名息穿过缝了。他亲眼看见的。
三叔公的名息穿过去了,三叔公回来了。名道和寒序的路子是对的。方法是通的。
老王的名息也穿过去了。虽然摇摇晃晃,可它过去了。最后那一下,新岁的气伸出手,牵了一下。
牵住了。
他要相信,牵住了。
……
第十日。
第十一日。
第十二日。
第十三日。
没有信。
这四天,是苏秦入仕以来最难熬的四天。
比在安丰境里开仓那一夜难熬。比在通济仓码头上定住断缆的粮船那一刻难熬。比除夕之夜松手的那一息难熬。
因为那些时候,他在做事。在做事的人没空怕。
这四天,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等。
他每日照常卯时点卯。照常校卷。照常喝茶。照常和陆明谦、沈青崖说话。照常在黄昏时分走出修撰厅,经过后山的方向时朝问法台看一眼。照常回到会馆。
照常在进门的第一刻,看掌柜的脸色。
第十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一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二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第十三日。掌柜笑呵呵。没有。
每一日的“没有“,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口井里。咚的一声,回响很久。
第十二日那天夜里,苏秦翻来覆去到三更,忽然坐了起来。
他从箱底取出名录,翻到最里面。
两张空白的名笺。
左手那张,三叔公的。纸面光洁,一个字都没有了。
右手那张,老王的。同样空白。
可苏秦把老王那张名笺放在掌心,闭上眼,以名道法感去探。
空白的纸面上,什么都没有。
一丝名息的残痕都没有。
名走了。彻彻底底地走了。
这是好事。
名息不在纸上,说明它没有回到纸上。它穿过了缝,去了新岁那一侧,没有被弹回来。
它在某个地方。
在它该去的地方。
苏秦把名笺放回名录,合上,收好。
躺下。
这一夜,他睡着了。
第十三日。
苏禾从学堂回来,带了一枝梅花。
学堂院墙外折的,粉白的花瓣,枝条上还沾着一点雪。
“哥你看,开得多好!”
苏秦接过来。
梅花半开,花瓣薄薄的,透着光。他把梅花插在窗台的空瓶里,加了水。
看着那枝梅花,他想起了二级院。
刘明的信上说过,那枝干插在老王床头的梅花,半个月没枯。
因为他的大寒守着那个位置。
如今呢?
名笺上的名走了。他不再以大寒守着王虎的名。那张床边那层薄薄的寒,应该已经散了。
那枝梅花,枯了没有?
他不知道。
窗台上,苏禾带回来的这枝新梅花,在瓶中静静立着。
有水,它能活一阵子。
……
第十四日。
黄昏。
苏秦走出翰林院。
今日的暮色比前几天暗了些。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雪,又一直没落下来。
他沿着平日的路,回青云会馆。
走到巷口,他远远看见了会馆的院门。
掌柜没有站在柜台后面。
掌柜站在院门口。
站在门外。
往巷口的方向张望着。
苏秦的脚步快了。
快了几步,他又硬生生把步子压慢了。
走到门前。
掌柜迎上来,满脸堆笑,手里举着一封信。
“苏大人!信!二级院来的!急驿!今日午后到的,我等您半天了!”
苏秦接过信。
信封比往常鼓。
里面不只一张纸。
信封上,两个落款。
刘明。赵立。
苏秦捏着那封信,站在院门口,站了两息。
而后他说了一声“多谢“,转身上楼。
掌柜在身后喊:“苏大人,晚饭给您留着啊!”
他没有回头。
上楼。进屋。关门。
苏禾还没从学堂回来。
屋里很安静。桌上搁着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窗台上的梅花在瓶中静静立着。
苏秦坐到桌前。
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又在抖了。
比第九日拆苏家村来信时抖得更厉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吸了三口,手稳了些。
拆。
信封里,三页纸。
第一页,刘明的字。
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老实。
【苏秦。】
【你的信收到了。正月初五到的。】
【我和赵立看完你的信,当时面面相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什么叫你们认得他。什么叫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我们以为你在皇都熬年熬糊涂了,写的梦话。】
【可我俩商量了一下,还是去看了老王的床。】
苏秦的眼睛,死死钉在纸面上。
【梅花,枯了。】
他的心,沉了一下。
梅花枯了。
大寒不再守着那个位置了。名笺上的名走了,寒也跟着走了。那枝半个月不枯的梅花,在大寒撤去的那一刻,终于枯了。
花瓣落在窗台上,干的,卷着边。
【梅花枯了。可床上多了一样东西。】
【被子。】
【有人把被子从里头拉开了一半。枕头上,有一个人头压过的凹印,还是暖的。】
【可床上,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