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400节

第340章 冬深未央,旧雪新寒

  旧诏库的差结了以后,日子重新落回了原来的样子。

  卯时点卯,上午讲席或问政,午后当值校卷,入夜自修。

  修撰厅里,苏秦的案还是那张案,茶还是那盏茶,笔架上三支笔,粗细各一,排列的次序三个月没变过。

  惟一变了的,是窗外。

  入冬以来,雪下了一场又一场。旧雪未化,新雪又覆,翰林院满院的屋脊、檐角、石径,都裹在厚厚的白里。天一日冷过一日。

  苏秦在某一个清晨,踏出青云会馆的门,一口冷气吸进肺里,他整个人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冻的。

  是法感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站在门前的雪地上,凝神去感。

  那感觉很轻,像极深的水底有一根线在拽。不是从哪一个具体方向来的,倒像是从脚下,从天上,从每一片雪花和每一寸冻土里,同时渗出来的一股意思。

  寒。

  不是皮肤上的寒。

  是天地法则层面上的寒。

  他修大寒定规已有时日。从前的寒,是他主动去调动、去运用的。今日这一层不一样。不是他在调动寒,是寒在找他。

  像水往低处流。

  深冬的天地,寒序一日比一日重。而他体内的大寒之道,恰好是这重寒最亲近的去处。天地间游荡的寒意,自自然然地,朝他身上聚拢。

  苏秦闭了闭眼,收摄心神,把那层聚拢的寒意轻轻挡在法感之外。

  挡住了。

  可他知道,挡不了几日。冬至一天天近了,天地间的寒会一天天重。到了冬至那一日,大寒之道与天时的共鸣会达到顶峰。那时候他不是挡不挡的问题,是那股寒会直接融进他的道基里去。

  这不是坏事。

  恰恰相反。

  这是大寒定规最自然的应季之变。像一棵树到了深秋,叶子自己会变色。不是树在努力,是时候到了。

  苏秦在雪地里站了片刻,吐出一口白雾,举步上路。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上,泛着一层极淡的寒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觉得指腹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凉。

  他握了握拳,收摄了,寒意退下去了。

  可他知道,这种事往后会越来越频繁。寒序和季节之间的共鸣越深,他在日常中泄出寒意的次数就会越多,直到冬至那一日,内外一体,不必收摄,那层寒便是他自己。

  路上无人。他独自踏着雪,往翰林院去。

  清晨的天极低,灰蒙蒙的,像要再下一场。

  走到翰林院门前时,他又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在感受脚下。

  积雪之下,冻土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更深处冻。

  他能感觉到。极清晰地,像用手掌贴着地面,感觉到土层里水分凝结的脆响。一寸,两寸,三寸。今日比昨日又深了半寸。

  他从前感受不到这些。

  不是修为不够,是季节没到。

  大寒之道,在深冬里,和天地是一体的。天越冷,他看这个世界就看得越深。

  苏秦抬脚,跨进了翰林院的门。

  ……

  当值。

  校卷。

  一切如常。

  可这几日,案上的小事里,他的寒序,开始不时地冒头了。

  头一回,是校一份诏稿。

  苏秦提笔蘸墨,笔尖刚触纸面,纸上竟凝出了一丝极细的霜纹。墨渍在纸上走了半寸,边缘便泛起了白。

  他赶忙收摄。

  霜纹消了,可那半行字,墨色比别处淡了一分。

  他把这张纸废了,重新誊。

  第二回,是午后倒茶。

  茶是温的,刚从壶里倒出来。他端起碗,碗里的茶面上,竟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他盯着那层冰碴看了两息,喝了。

  凉的。

  陆明谦在隔壁案抬头,看见他的表情,问了一句。

  “茶凉了?”

  “嗯。凉了。”

  第三回,严重了些。

  某日酉时收工,苏秦把笔搁在笔架上,起身,手指无意中碰了一下案面。

  嗒。

  极轻的一声。

  他低头。

  手指碰过的那一小片案面上,凝出了一层薄冰。冰纹顺着木纹走了半寸,又停了。

  苏秦把那层冰用掌心捂化了,揩干。

  没有人看见。

  可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法力不稳,也不是修为失控。

  是寒序与天时的共鸣,已经深到渗进了日常。

  酉时以后,天光一暗,他体内的寒序便会自行开始缓慢流转。不是他在修炼。是季节在推着他走。

  白日里还能收着。

  再往后,越近冬至,越收不住。

  他需要一个正式的场合,让这股应季的寒,稳稳落定。

  ……

  某日傍晚,青云会馆。

  苏秦回来得比往常晚些。今日岁册的编纂分到了新一批的条目,他多费了半个时辰誊录。

  推门进屋,灯已经亮着。苏禾坐在案前,裹着新棉袄,趴在纸上写大字。

  听见门响,小脑袋抬起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哥!”

  “嗯。吃了没有?”

  “吃了。掌柜给留了饭,在灶上温着呢。”

  苏秦去端饭。一碗白米饭,一碟醋溜白菜,一小碗豆腐汤,吃食简单,胜在热乎。他坐下来,一口一口吃,苏禾就趴在对面,继续写字,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两个人相处的样子,和在苏家村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翻天覆地,进了这间屋子,他是哥哥,苏禾是弟弟。

  苏秦吃到一半,苏禾搁了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两手捧着,递过来。

  “哥,你看看这个。”

  苏秦接过,展开。

  一篇短文。字迹端正,是苏禾的,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题目四个字。

  我的名字。

  苏秦看下去。

  苏禾写的不长,大约百来个字。

  “我叫苏禾。禾,是庄稼的禾。

  哥哥说过,苏家世代种地,到了我这一辈,也不能忘了根。禾字不好看,没有那些带玉带金的字气派。

  可哥哥说,天底下最气派的东西,是能让人吃饱饭的东西。

  禾,就是让人吃饱饭的。所以我的名字,比谁的都气派。”

  末尾一行。

  “我的名字是哥哥起的。我很喜欢。”

  苏秦把这篇短文读了两遍,没有评好坏。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苏禾写“我的名字“时,没有犹豫过。没有一笔涂改,没有一处停顿。落笔极稳,像这个名字,从他出生那一刻起,就长在了他骨头里。

  对苏禾来说,苏禾就是苏禾。

  他不需要知道自己是节衍身,不需要解释自己与苏秦之间那一层寻常兄弟之外的关系。

  在学堂里,在这间屋子里,在天底下所有认识他的人眼前,他就是苏秦的弟弟,名叫苏禾,喜欢写大字,饭量越来越大,睡觉偶尔踢被子。

  苏秦把纸轻轻放回去。

  “写得好。”

  苏禾嘿嘿地笑。

  笑完,他又从书包里掏东西,掏出一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起了学堂的事。

  说着说着,他忽然皱起了眉头。

  “哥,今日学堂里,来了个新人。”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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