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缸里不是还有小半缸么,又来买?”
“半缸够吃几日?街面上都传遍了,官仓的粮让北边调空了。
趁着还买得着,多囤半个月的,心里踏实。”
“可不是。俺家那口子昨儿也叫俺来,说宁可屯着陈,不可断了顿。”
苏秦默默记下。
这些人不是没粮。
是怕明日没粮。
再走半条街,他看出了第二桩异样。
米铺的柜面上,粮袋明显比寻常铺子该有的少,三五袋摆着,卖完一袋才从后头补一袋。
可他绕到几家铺子的侧巷里看了看,后院的仓门缝里,粮袋码得整整齐齐,顶到了梁。
铺子里不是没粮。
是不肯多卖。
卖得越慢,价涨得越快,明日卖比今日卖更值钱。
第三桩异样,在人嘴里。
一路走来,茶棚里,队伍里,牙行门口,人人都在传同一套话。
通济仓一夜调空了一万六千石。南边灾区催粮催得急。北边军镇也在要粮。京仓的补粮延了期。
传到最后,总要落到同一句上。
朝廷手里的粮,快见底了。
苏秦立在街心,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这一句,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凉意。
前四句,全是真的。
一万六千石,真调了。南安的灾,真的。宁朔的军粮,真的。京仓补期顺延到十三日,也是真的。
只有最后一句,是假的。
京仓十九日之储,分毫未动。
可这句假话,不是凭空编的。它是拿四句真话,一句一句拼出来的。真话做的砖,垒出来的假墙,最难拆。
你辟谣,人家问你,通济仓一夜发粮是不是真的?是。京仓补粮延期是不是真的?是。
那你凭什么说粮够?
苏秦把这一层想透,低声对许成谷道。
“大人,这个谣,不好辟。”
“看出来了?”许成谷瞥他一眼:“说说。”
“寻常的谣言,是无中生有,拿真相一对,就散了。
这一个,四分真裹一分假,真相反倒成了它的柴。
官府越是把通济仓发粮的实情摆出来,百姓越信最后那句假的。”
“嗯。”许成谷点头:“所以今日头一课,先记住,市面上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假话。”
“是拿真话喂大的假话。”
……
两人正说着,前头的街口,起了争执。
一名老妇,挎着空米袋,堵在一家粮铺门前,又气又急,声音发颤。
“你给俺称回来!俺回家上自家秤复了三遍,一斗米,短了七合!七合!“
粮铺掌柜隔着柜台,把脸一板。
“老婆子,话可不能血口喷人。俺这秤,官验的,市里挂了号的。你自家那杆破秤,准不准还两说!“
“俺那秤称了三十年,短没短过一钱!“
“那俺管不着。出了俺这个门,米是你的,少了多了,谁说得清?“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买粮的队伍本就人心浮躁,这一闹,群情跟着涌动,有人嚷嚷起来。
“这家铺子早就手脚不干净!“
“粮价一日三涨,还敢短斤缺两!“
眼看要乱,街口一阵脚步声,一队市署的皂衣差役分开人群,当先一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瘦,一身九品官袍,步子不快,落地却稳。
有认得的低声道,西市市令,郑怀璧,来了。
郑怀璧到了铺前,不问掌柜,不问老妇,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而后转身,朝着街心那座半人高的石碑走去。
那碑,苏秦方才路过时看见过。碑身四方,顶上刻着两个古字。
定市。
郑怀璧立于碑前,取出官印。
九品人官之印,不大,印色沉朴。
他双手捧印,朝定市碑上,端端正正,一落。
嗡。
一声清鸣,自碑中荡开。
而后,整条米市,数百家铺面,数百杆秤,同时应声而鸣。
嗡嗡之声连成一片,像满街的秤,在同一瞬间醒了。
苏秦凝神看去,以他的法感,看得分明。
一层薄薄的法则之光,自定市碑铺开,漫过整条街。
每一杆在市署挂号的官验之秤,秤杆上都浮起了一列淡淡的刻度虚影,分毫毕现。
数百杆秤,数百列刻度,清一色的匀净。
唯独出事这家粮铺,柜台上那杆秤,秤盘底下,亮起了七道细细的红痕。
七道。
不多不少,正是七合之数。
满街围观的人,鸦雀无声。
寻常百姓看不见法则,可他们看得见那杆秤此刻在众目之下,自己发着不一样的光。
郑怀璧走到柜前,看也不看面无人色的掌柜,只吐出一个字。
“封。”
话音落处,粮铺两扇门板,无风自动,缓缓合拢。门缝之上,一道九品官印的法则封条,无声浮现。
掌柜扑通跪了下去,抖如筛糠,连门边都不敢碰。
郑怀璧这才转向老妇,拱了拱手。
“老人家,短你的七合米,市署照数补你,另罚此铺十倍之数与你。秤上动法,欺行乱市,此铺按律,停业候审。”
老妇千恩万谢地去了。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
苏秦立在人群外,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里的震动,比满街的百姓深得多。
百姓看的是热闹,是青天。
他看的是那一印。
九品人官,官阶二十七级里最低的一级。搁在朝堂上,连殿门都进不去的品级。
可就是这最低的一级,一印落下,一条街数百杆秤的度量法则,应声听令。
作假的秤,自己现形,无所遁形。
对满街这些无官无品的百姓和商户而言,这一印之威,与神明何异。
这就是官。
这就是大周的官。
九品已是如此,他自己身上那方七品天官之印,又意味着什么,他此前在演印场、在通济仓,都用过,却直到今日站在市井人堆里,才真正掂出这份分量。
可他紧接着看见了另一面。
铺子封了,秤验了,老妇的米补了。
米价,一文没落。
隔壁几家粮铺,眼看着同行被封,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趁着人心惶惶,把挂牌又悄悄抬了半分。
许成谷在他耳边,淡淡道。
“看明白了?“
“郑市令的印,能验秤,能封铺,能治缺斤短两。桩桩是律法写明的。”
“可满街的米价,他治不了。”
“涨价,不犯律。”
“官印能让秤不敢骗人。”
许成谷望着那一条愈发躁动的长街。
“却验不出,一个人为什么怕明日没粮。”
……
晌午,市署偏厅。
郑怀璧验过许成谷的官凭,大惊,慌忙见礼。许成谷摆手止了,说明来意,又引见了苏秦。
听到“苏秦“二字,郑怀璧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布衣青年。
“新科的,状元公?“
“是下官。”
郑怀璧连忙还礼,礼数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
倒不全为状元的名头,西市这几日也传通济仓的事,一夜发粮一万六,定船那一手,粮船上的脚夫传得神乎其神。
寒暄两句,说正事。
郑怀璧把这三日西市的情形,竹筒倒豆子,倒了个干净。
“二位大人,下官在西市任上四年,行情涨落见得多了。往年秋粮上市前后,价浮一浮,常事。可这一回,邪。”
“怎么个邪法?“
“涨得没有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