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64节

  “这就是限时写进法则里的分量。”

  “不靠用权的人自觉,不靠上官记得发文去收。令生之日,死期已定。到时自解,不解也得解。”

  “夺印?不必夺。”

  “过了时辰,那就是一方寻常的印,和粮道再无干系。”

  满厅的官员,望着沙盘上那条纹丝不动的黑线,久久无言。

  方才章程上争的,是道理。

  此刻沙盘上摆的,是铁证。

  杜怀谨立在沙盘边,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这位漕储司郎中回到案前,取过自己那份章程,提笔,当着满厅的面,把急情未解之前六个字,重重划去。

  划完,在旁边写上,依四限一销之制,令面书起止时辰。

  他搁下笔,转向苏秦,郑重一揖。

  “苏修撰。”

  “下官在漕上二十年,吃够了请令太慢的苦,所以一心想把门开大些。”

  “下官只想着怎么开门。”

  “你替下官,补上了锁。”

  “这不是驳了下官的章程。”

  杜怀谨直起身。

  “是救了它。”

  ……

  急调之制议定,复盘进到最后一栏。

  代价未清。

  议到昨夜脚夫工票一节,程阔海在末座,忽然局促起来。

  他搓着手,欲言又止,几次张嘴,又咽回去。

  陆承稷看见了。

  “程行首,有话就说。今日这厅里,没有说错话的罪。”

  程阔海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折得四四方方、边角磨得起了毛的粗纸。

  他双手捧着,放到案上,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名字底下,一个一个,按着指印。

  “大人们。”

  “昨夜的工票章程,俺听着,心里又热又疼。热的是往后兄弟们的汗钱有了着落。疼的是……“

  这条黑红脸膛的汉子,声音哑了。

  “疼的是三年前,河西仓那一夜,没赶上这个章程。”

  “三年前,河西仓急运,也是军情。

  俺们脚行二百一十三个兄弟,扛了一个通宵。官家说,急支无档,事后补办。”

  “这一补,补了七个月。钱到的时候,还缺着十七个人的。衙门说,名册对不上,不敢发。”

  “这十七个人里头,有个叫孙大有的。”

  “那一夜他在第五条粮线上,扛到后半夜,腰,让一袋滑下来的粮砸了。躺了半年,没熬过去。”

  “他的工钱,他的药钱,到今日,三年了。”

  程阔海指着那张纸。

  “这是当年那一夜,二百一十三个人的名字、工时,一人一个手印。俺收着三年了。”

  “俺不是来闹的。俺就想问一句。”

  “这笔账,还找得回来么?“

  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陆承稷把那张粗纸,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他把纸轻轻放平,对身边的主事吩咐,只有四个字。

  “调河西旧档。”

  档,半个时辰后调到。

  一层一层翻下去,真相翻出来了。

  不是贪。

  那笔工钱,三年前就核出来了,一百四十二两,一直趴在河西仓的杂项待核银里,一文未动。

  只是当年急征,文书上只写了事后补办,没写钱从哪一项出。

  仓署说该走户部公廨,户部说没有原始工票,不敢入账。脚行拿不出官家认的凭据。

  三处衙门,各有各的章程,各有各的道理。

  一笔钱,在三个都没错的衙门之间,悬了三年。

  悬到该拿钱的人,坟头草绿了三回。

  陆承稷合上旧档,半晌没有说话。

  而后他抬起头。

  “程行首这张名单,有指印,有工时。陶老丈。”

  陶丰年一怔:“老朽在。”

  “三年前河西仓那一夜,你可在场?“

  “在。老朽当年借调河西验粮,正是那一夜当值。”

  老头站起来,声音发颤:

  “孙大有,老朽记得。高个,话少,在第五线,后半夜伤的腰,是老朽让人把他抬下去的。”

  “好。”

  陆承稷一字一字。

  “名单为一凭,人证为一凭。两凭相合,此账,今日结。”

  他当堂下批。

  “河西仓待核银内,十七人工钱,照数补发。孙大有一份,连同当年医药之费,发其遗孀孙何氏。”

  “利息,国库没有凭空生银的道理,老夫不批。但依仓署伤亡抚恤旧例,另补抚银一份。”

  “最后一条。”

  陆承稷看着经办主事。

  “这笔钱,书吏亲自送到人家手上。”

  “人家等了三年。”

  “不许再让人家,往衙门跑一步。”

  ……

  由这笔旧账,新章程里,又钉进去四条。

  征人之前,文书必写工钱出自何项。

  工票发到本人,不得只记脚行总名。

  半数预付,余款事毕三日内结清。

  伤亡另册,不与工钱混项。

  念完,程阔海在末座,闷声问了最后一句。

  “大人,俺信章程。可俺再多问一句。”

  “若三日,钱还不到呢?“

  满厅的目光,又聚到苏秦身上。

  苏秦答得很慢,一个字,是一个字。

  “逾三日,账未清,急令便算未销。”

  “急令未销,那位大人,此后不得再领任何急调之令。”

  “他往后想再调一个脚夫,先把上一回欠的钱,还清。”

  程阔海怔了怔。

  而后,这条大汉忽然咧开嘴,一拍大腿。

  “这条好!“

  “这条比啥都好!官老爷兴许不怕俺们告状,可他不能不怕往后调不动人!“

  “钱拴着权,权拴着钱,谁也别想赖谁的!“

  满厅的官员,让他这一嗓子吼得忍俊不禁,连陆承稷的嘴角,都松了松。

  ……

  日头偏西,复盘收官。

  一整日议下来的东西,合成一份章程,题名定了。

  《仓务常急二则》。

  常例五条。路签前置,签色仓自定案。空进满出,大小仓各依其形。

  分段核账,十袋一签百袋一册。仓册增粮性一栏,验粮吏署名。

  脚夫给工票,工钱直达本人。

  急例六条。急令得增线并发。得请上官官印定衡。得临时征调人车船。工钱预付其半。俱依四限一销。事毕三日,四账缴清。

  杜怀谨亲自执笔誊正,当众宣读。

  念到四限一销一节,满厅无一人出声,无一人有异议。

  陆承稷起身,取户部大印。

  印落。

  章程之上,常例五条,亮起一层沉稳的黄光,如秋粮之色,缓缓沉入纸理,那是要长长久久用下去的法。

  而急例六条上的光,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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