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开始。
苏秦把昨夜用过的法子,一项一项摆出来,当众念。
头一项,三色路签前置。
“昨夜之前,通济仓的旧例,粮袋缝口之后才挂签定去向。
昨夜改为仓门之内先定去路,黑签北线,蓝签南线,黄签京仓,签随头道手续上袋。
此后人只认签,粮不错道。”
“下官以为,此条不费一钱,不添一险,可入常例。”
陆承稷看向末座:“陶老丈,你在仓里四十年,你说。”
陶丰年被点了名,慌忙要站,被许成谷抬手按住了。
老头定了定神,开口,声音沙沙的。
“回大人。签走在前头,是好法子。老朽琢磨了一夜,平日也该这么办,不光是急的时候。”
“只是有一样。”
“签的颜色,不能一道令写死了让天下都学。”
陆承稷来了兴致:“哦?“
“各仓有各仓的旧例。”
陶丰年道:
“就说黑签。通济仓昨夜拿黑签当北线,成。可河西仓的老例,黑签插在粮堆上,是记霉粮的。
上头一道令下去,说天下黑签皆为北运,河西仓的人手一乱,好粮霉粮就混了。”
“签色这个东西,一仓之内认死了,不重样,就成。”
“各仓用惯了什么,让人家报上来备个案,别硬改。”
厅里静了一瞬。
苏秦提笔,把自己那一条,当场改了。
“路签前置入常例。签色由各仓自定,报司备案。一仓之内,一色一义,不得重设。”
改完,他朝陶丰年拱了拱手。
“老丈这一句,救了河西仓一仓的粮。”
陶丰年臊得摆手,耳根子都红了。
第二项,人不走回头路。
马会川接了这一条。
“空进满出,单向行车,昨夜快就快在这上头。大仓该学,下官没有二话。”
“可小仓不成。”
“县里的仓,统共两三座廒,仓门到河埠几十步。你给它画单向道,空车绕外圈,一绕绕出半里地,反倒误事。”
“下官以为,这一条入常例,只立骨,不定形。
大仓依地势分设空满两道;小仓不拘形式,只守一条,空车满车,不得对头相冲。”
苏秦照录。
第三项,分段核账。
十袋一小签,百袋一总签,一线一册,一船一总目,边装边对。
这一条,马会川和陶丰年异口同声,都说要留。
“往年出仓,装完总对,一差就翻全仓,翻一夜是常事。”
马会川道:
“昨夜南线差两袋,一炷香就从百袋小签里掐出来了。这法子不多用一个人,只是换个记法。”
“该让天下的仓都学。”
第四项,是陶丰年自己提出来的。
老头搓了半天手,才敢开口。
“大人们,老朽斗胆,添一条。”
“讲。”陆承稷道。
“仓册上,粮只分上中下三等。老朽验了四十年粮,深知这三等不够用。”
“昨夜那批新粮,册上是上等,一点不假。可它芯里潮气未退,走不得八日水路再进北地。
这个'走不得',册上没地方写。
昨夜若不是恰好过了老朽的手,一万石军粮照册发运,到宁朔就是一万石霉引子。”
“老朽想,仓册上,能不能添一栏。”
“就叫,粮性。”
“宜久储的,宜北运的,宜即食的,潮气未退的,不耐冻的,验粮的时候一并写上。
往后调粮的官,看册就知道这批粮走得了哪条路,吃得起几日的水。”
“不用回回赌仓里正好有个老头子在。”
厅里,静了。
陆承稷盯着陶丰年看了半晌,转头对身边的书吏道。
“记下。仓册增设粮性一栏,验粮吏署名画押。此条,列常例第一。”
他又看向陶丰年。
“老丈,这一栏,是你四十年的手,给天下仓册添的。
司里行文的时候,老夫让他们写上,此例出自通济仓仓吏陶丰年。”
陶丰年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半晌,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只是站起身,朝着满厅,深深作了一个揖。
一个无品的老仓吏,验了一辈子粮。
今日,他的名字,要跟着一条章程,写进户部的成例里了。
……
复盘到这里,一路顺遂。
苏秦念到第五项的时候,栽了今日头一个跟头。
“第五项,六线并发。”
“昨夜六线同开,装运之速三倍于旧。下官以为,大仓可以常设六线,平日……“
“不成。”
马会川头一个打断了他。
这位监仓官方才句句谦和,此刻语气陡然硬了。
“苏修撰,恕下官直言。六线常设,是把昨夜的险,当成往后的例。”
“六线要六套人。六个秤手,六个录册,六队脚夫。
昨夜是拼一夜,老的少的都拉上来,拼得动。
平常日子,通济仓一日的出粮,一条线绰绰有余。你常设六线,那五条线上的人做什么?“
“闲着。”
“闲着也要吃俸。养上一年,上头查账,说仓里人浮于事,裁。裁谁?裁的一定是陶老这样没有品级的老吏。”
“仓是快了三倍。”
“人,先烂了。”
程阔海在末座,也闷声开了口。
“大人,俺也添一句糙话。”
“急那一夜,六线开,俺们几百号人咬牙扛,天亮各拿各的钱,痛快。”
“要是常年六线,官家养不起闲人,就会想歪法子。
叫俺们脚行平日也来仓里候着,候着不开工,不开工不给钱。名头好听,叫备运。”
“仓快了。”
“俺们的日子,就慢了。”
苏秦立在厅中,耳根发热。
他昨夜亲眼看着六线并发把两日的活压进一夜,快得漂亮,快得痛快。今日一提笔,就想把这份漂亮,写成天下的常例。
他忘了问一句,这份快,是拿什么换来的。
是拿几百人一夜的拼命,拿仓里退下来的老人重新披挂,拿许成谷一方官印押在七座斛上,换来的。
拼命,能拼一夜。
不能拼一年。
“下官,收回此条。”
苏秦朝马会川和程阔海各拱了一手,提笔重写。
“粮线之设,依粮量定。平日依常量开线。大宗急运,依急令增线并发。急运毕,当日撤线,不设常额。”
写完,他在这一条后头,亲手注了四个字。
仅作急法。
……
午后,复盘进入了真正的深水。
户部漕储司郎中杜怀谨,带着一份连夜拟好的章程,进了厅。
杜怀谨四十多岁,面色微黄,眼窝深,一看便是常年泡在漕册里的人。
他在漕运仓储一线做了二十年,昨夜通济仓的总报,他也是寅时看完的。
他不是来挑错的。
他是来接着往前走的。
“陆大人,许大人,下官连夜拟了一份东西,请诸位过目。”
章程发下来,题头四个字。
仓务急调。
杜怀谨立在厅中,陈说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