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二级院的山道,是一条仿佛嵌在青云山腰上的玉带。
石阶古拙,两侧苍松如盖,流淌的云雾湿润而清冷。几声鹤鸣自云深处坠落,洗去了山脚下的凡尘烟火气。
王烨走在最前。
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嘴里那根狗尾巴草随着步伐一点一点,步履看着散漫,却似缩地成寸,每一步都踏在云气的节点上。
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与吴秋四人紧随其后,虽然无人言语,但那一双双望向高处云遮雾绕殿宇的眼眸中,皆藏着压抑不住的亮光。
那是对新天地的向往。
唯独赵猛。
这个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今日的脚步却显得格外沉重,甚至是……踉跄。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道上回荡,像是拉破了的风箱。
他走得很急,几次都要撞上前方的王烨。
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中伸缩了几次,想要去触碰那袭锦袍的衣角,却又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像被炭火烫到一般,触电般地缩回。
那双平日里只会瞪圆了跟人比力气的牛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死死盯着王烨的后背,纠结,怯懦,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小心翼翼。
前面的王烨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有些无奈地转过身,眉头微蹙,目光在赵猛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上扫了一圈:
“我说赵猛,你是属牛的吗?”
王烨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嫌弃与刻薄:
“这一路哼哧哼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带路的把你给累着了。怎么?是不是觉得这山道太长,后悔考上二级院了?”
“要是后悔了,现在转身滚蛋还来得及,省得进去以后给我丢人现眼。”
这话刺耳得很。
若是换做往常,赵猛早就梗着脖子,瞪着眼吼回去了。
可今日,他却像是被抽了筋骨。
他站在比他矮了半头的王烨面前,那双能倒拔垂杨柳的大手无处安放,只能笨拙地在衣角上用力搓着,搓得那粗布都皱成了一团。
“没……没后悔。”
赵猛的声音有些发颤,硕大的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看王烨的眼睛。
“没后悔你喘什么气?”
王烨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继续走。
“师兄!”
一声大吼,猛地在山道上炸响,震得树梢积雪簌簌落下。
王烨脚步一顿。
他并未回头,背影依旧懒散,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屁快放。”
“我……我做到了!”
赵猛的声音哽咽了,带着一股宣泄般的颤音。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枚刚刚领到手、还带着体温的黑色铁令——那是象征着二级院弟子身份的腰牌。
他双手捧着那块铁牌,高高举起,递向王烨的背影,像是捧着自己的一颗心:
“师兄,你看……你看一眼!”
“我考上了!甲等!我是甲等!”
“我没有被退学,没有回去杀猪,我……我留下来了!”
话音未落,那滚烫的泪水便已决堤,顺着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庞肆意流淌,冲刷出一道道蜿蜒的沟壑。
一年半前。
那个刚入道院,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被所有人嘲笑是傻大个,只能抱着一本破旧的《聚元决》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少年。
那个在绝望中发现枕头下多出的钱袋,看着那张写着“蠢货,别轻易认输”的纸条,哭了一整夜的少年。
在这一刻,终于挺直了脊梁。
“噗通!”
赵猛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阶上。
膝盖磕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师兄……”
这个七尺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声音嘶哑:
“我赵猛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但我这条命,这身修为,都是您给的。”
“您当年交的那份学费……”
他狠狠地把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没给您糟蹋了!我没给您丢人!”
山风拂过,松涛阵阵。
苏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帘微垂。
他没有去扶赵猛。
因为他知道,这是赵猛必须完成的一个仪式,是他对自己过去那段卑微岁月最好的交代,也是对那个暗中提灯之人的最高敬意。
一旁的徐子训轻轻合上了折扇,目光投向远处的云海,似乎有些不忍再看,只是那握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连一向冷漠的林清寒,此刻那冰封般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
王烨依旧背对着众人。
风吹动他那锦缎长衫的衣摆,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那原本总是习惯性晃悠的肩膀,此刻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良久。
“啧。”
一声极不耐烦、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咂舌声响起。
王烨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猛,那张脸上挂着惯有的讥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出息。”
“多大个人了?还在这儿哭哭啼啼的,像个娘们儿似的。”
“不就是考了个甲等吗?”
王烨冷哼一声:
“那是人家苏秦带着你,徐子训帮着你,再加上罗老头瞎了眼才给你的。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
这话依旧带刺,句句扎心。
但这一次,赵猛没有缩头。
他抬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王烨,咧开嘴,傻呵呵地笑着,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听的夸奖。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
王烨不耐烦地伸脚踢了踢赵猛的腿:
“别把这石阶跪坏了,你赔不起。”
“还有……”
王烨忽然蹲下身子。
他的视线与赵猛平齐。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与玩世不恭的眸子,在这一刻,却变得异常安静,异常柔和。
他伸出手。
并没有去扶赵猛,而是动作极其粗鲁地,一把扯过了赵猛手里那块被汗水浸湿、被泥土弄脏的铁令。
他抬起自己那做工考究的锦袍袖口,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块并不值钱的铁牌。
擦去了汗渍,擦去了尘土,直到那铁牌重新泛起冷硬的光泽。
然后,他将牌子重新塞回赵猛的怀里,用力拍了拍那个厚实的胸膛。
“拿好了。”
王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风中的尘埃:
“这可是二级院的牌子,金贵着呢。”
他看着赵猛那双红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既然考上了,以后就把腰杆挺直了。”
“别动不动就跪,也别动不动就哭。”
王烨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转过身去继续带路,只有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走吧,还要赶路呢。”
“路上……我给你们讲讲这二级院里的门道,省得你这个夯货进去以后犯蠢,丢了咱们胡字班的脸。”
众人连忙跟上。
随着高度的攀升,四周的云雾渐深,空气中原本清冽的松香逐渐被一股更为复杂、厚重的气息所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了药香、烟火气、甚至隐隐带着些许金铁交鸣的肃杀之气。
行至半山腰,一座巍峨的石牌坊赫然横亘在山道尽头。
牌坊古朴,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垒砌,未加任何雕饰,只在正中央刻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二级院】。
苏秦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两个字,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那枚尚且温热的铁令。
“二级院……”
他在心中默念。
在大周仙朝的官制体系中,唯有跨过了这道门,才算是真正脱离了“民”的范畴,摸到了“吏”的门槛。
只要走进去,便是“生员”。
那是见官不跪的体面,是名下百亩良田免税的特权,更是苏家村几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阶级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