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31节

  苏秦望着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在心里,把这句话改了半个字。

  不是欺天地。

  是天地的账法里,有一个三百年没人补的漏。

  而钻这个漏的手,已经把生意,做到了金榜上,做到了官印下。

  “哥?”苏禾小声唤他。

  苏秦回过神,给弟弟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这笔账,哥记下了。”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

  七品天官,法域一府,改法之阶。

  从今天起,他不是只能看着的人了。

  秤有漏,就补秤。

  账有假,就查账。

  一笔一笔来。

  字要一笔一笔刻。

  根要一寸一寸扎。

  饭桌上,灯火暖暖的。陈鱼羊在念叨明天买什么菜,苏禾扒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宣布今晚要睡在哥哥屋里。

  苏秦应了。

  夜里,他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一柱一柱地过。

  称到最后,他在心里,给今天记了一笔总账。

  承印,七品天官。上梁。

  同日,纸名承印。记债。

  一梁一债,同日入账。

  这就是他在这座棋盘上的第一天。

  苏秦吹了灯。

  黑暗里,识海深处,那方新落的官印,沉沉地卧在十柱之殿的顶上,像一块终于归位的镇石。

  而在殿外更深的地方,那枚青玉的抡才之信,安安静静地,陪着它。

  两方印,一新一古。

  守着同一个人。

  守着同一本账。

  ......

  承印后的第二日,卯时三刻。

  翰林院深处,钟响三声。

  不是报时的钟。报时的钟浑圆,这三声钟音沉而短,像有人用指节在一口古钟上叩了三下。

  苏秦正在修撰厅整理案上的文具,听见钟声,笔搁下了。

  门外,有执事沿廊传话,声音不高:

  “问政堂开课。凡本届新翰林、在院复修官,卯正入堂。”

  苏秦整了整衣冠,出门。

  廊下已经有人在走。

  沈青崖从藏书楼方向过来,一身翰林青衫,步子不快不慢。陆明谦从另一头小跑着赶来,袖子里还塞着半卷没看完的书。

  三个新翰林,在问政堂门前,汇齐了。

  陆明谦压低声音:“问政堂——你们打听过没有?这是什么课?”

  “打听了。”沈青崖淡淡道:“翰林院三年,此课贯穿始终。不讲经,不授法。”

  “那讲什么?”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两扇敞开的堂门。

  “讲怎么做官。”

  ……

  问政堂很大。

  堂内不设讲台,不排学席。只有一张一张的方案,散落而设,案与案之间隔着数步,像一片棋盘上落了二十来枚棋子。

  案不分前后。

  也不分次序。

  苏秦进堂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大半。

  洪茂坐在东侧,官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人往案后一坐,像一截铁桩。林卓坐在他斜对面,正慢条斯理地磨墨。

  还有几张苏秦眼生的面孔——有人肤色黝黑,手背上有常年拉纤绳磨出的旧痕;

  有人指间夹着一串算珠,坐下之后仍在无意识地拨动;

  还有一位年长的,眉眼间刀刻一样的川纹,一望便知在刑名里泡了半生。

  这就是翰林院的另一半学生。

  不是新科。

  是从天下各处,凭实绩挣回来的复修仙官。

  苏秦寻了一张空案坐下。

  坐下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左手边隔着一案,坐的正是那位始终不言不语的女官。

  女官闭着眼,背脊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

  堂中无人喧哗。

  新科的三人不熟规矩,不敢先开口。

  复修的仙官们各自安坐,谁也不与谁寒暄——这些人在地方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聚在一堂,反而谁都不摆谱,也谁都不凑趣。

  卯正。

  堂外,脚步声来了。

  两个人的脚步。

  前头一个,步子极轻,是常年抱卷走廊的人。后头一个,步子极稳。

  先进门的,是那个白发老书办。

  老人怀里抱着一摞卷宗,进堂,把卷宗搁在正中那张空案上,码齐,退开。

  自始至终,眼皮没抬。

  后进门的人,苏秦看清的一瞬,心里轻轻一动。

  年轻。

  太年轻了。

  一身深色官袍,身量颀长,眉目清隽,看年纪,不过二十六七。

  若不是那身官袍的制式、腰间那方印囊的形制,把他放进新科进士的队伍里,也毫不突兀。

  可满堂的复修仙官——洪茂,林卓,那位刑名老吏,那位闭目的女官——在他跨进门槛的一瞬,齐齐起身。

  不是虚礼。

  是极标准的下官见上官之礼。

  苏秦三人跟着起身。起身的同时,苏秦识海里那方新承的官印,自行沉了一沉——像一盏灯,在一盏更亮的灯面前,自己把焰心压低了半分。

  不是威压。

  是官印见了上位官印,自守的礼。

  年轻人走到正中案后,站定,抬手虚按:

  “都坐。”

  满堂落座。

  他先朝那摞卷宗的方向,也就是朝着已经退到堂角的老书办,点了一下头。

  “辛苦。”

  老书办躬了躬身,抱着空了的布套,无声地出去了。

  年轻人这才环视全堂,开口。

  “新来的三位,不认得我。”

  “我姓沈,沈清渠。现忝居吏部右侍郎。”

  堂内,陆明谦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沈清渠。

  这个名字,三人都不陌生。

  裴声在青云班的道场上,亲口讲过的人物——七年前全朝大考第四名,

  十九岁入翰林院,三年而出,直授五品实缺;如今身居三品,执掌天下仙官考绩升降,年未而立。

  蔡云打听总裁官消息的时候,酒桌上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都要放低声音。

  翰林院出品的、活着的传奇。

  如今这个传奇站在堂前,比堂下一半的学生都年轻。

  “问政堂的课,我一年来讲八次。”

  沈清渠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今日是本届头一课。规矩,先说给新人听。”

  “这一堂,没有师生。”

  “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学问比你们好——堂下诸位,主政年头比我岁数长的,就有两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洪茂和那位刑名老吏身上各停了一瞬,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的谦,是平平实实的陈述。

  “我站在这里,只因为我在吏部,经手的卷宗比你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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