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在城门口停了一下。
上一次进这道门,他穿的是考生的白衣,揣着王老爹的粗茶,排在几千人的队伍里,被城门守卒像过筛子一样查了半炷香。
这一次,他取出官牒递过去。
守卒接过来看了一眼,猛地抬头,上下打量了他两遍,而后利落地一合掌,往后退了半步。
“苏大人。”
两个字。
苏秦点了点头,收回官牒,迈过了城门。
身后,守卒朝另一个守卒挤了挤眼,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
苏秦没回头,但听见了。
“就是那个状元。”
……
青云会馆。
苏秦到的那天晚上,赵掌事张罗了一桌饭。
不是大席。一张圆桌,八个人。
能到的同门,都到了。
姜望明日就要走,去北边的苍梧府任通判,已经收拾好了行装。祁霜后日走,调了西北边镇的武职。蔡云前天已经离了京,临走时把一本手抄的京城人脉册子和一封信托赵掌事转交。
柳三变已经走了,去了南边一个小县的教谕。走之前留了一幅字,挂在正堂的墙上,四个字——笔不欺心。
孟实也走了,回了离家最近的县里做主簿。走之前专门跑到赵掌事那里,把会馆的伙食费结了个清楚,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今晚在的,除了苏秦、苏禾、陈鱼羊,还有姜望、祁霜,和乔平。
乔平不走。他留在京城,替青云班守着会馆。
六个人一桌饭,陈鱼羊掌的勺。
菜不多,六个。
但每一道都有讲究。给姜望的是一盘醋鱼,北方人去南方,先习惯酸;给祁霜的是一碗羊汤,西北风大,暖胃;给乔平的还是那碟韭菜炒蛋——割了一茬,长一茬。
给苏秦的,是一碗面。
“状元面。”陈鱼羊把碗往他面前一搁:“上回你穿袍那天没让俺做成,憋了三天,今晚补上。”
苏秦端起碗,没说话,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骨头汤,熬了半天的。醇厚,热,一口下去,胸口是暖的。
姜望举起杯。
“不说大话了。”
姜望向来话少。今晚更少。
“十一个人,散了。各奔各的路。有些话,路上自己会想明白,不用今晚说。”
“只说一句。”
他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往后各自做官,隔着千山万水。有事传信,信到即来。”
“无事。”
他端起杯,喝了:
“各自珍重。”
祁霜碰了他的杯,没说话。
乔平红着眼圈碰了杯。
苏秦也碰了。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上次散伙时的热闹,没有推杯换盏,没有大笑大哭。
就是吃。好好吃。
饭吃完,姜望先站了起来。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朝着满桌的人,拱了一手。
而后转身,走了。
走出正堂的时候,他的右手负在身后,朝着桌上的方向,打了最后一个暗号。
三指为岳,握拳为定。
苏秦在桌边,轻轻回了一个。
祁霜第二个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翰林院里要是有人欺负你。”
“写信。”
“我骑快马。”
走了。
乔平最后。
他没有走。他站在门口,等前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才回过身,看着苏秦。
“状元爷。”
他难得地笑了:
“会馆交给我。你弟弟交给我。你的那个锅。”他瞥了一眼陈鱼羊:“也交给我。”
“你只管去翰林院。”
“后方的事,我管。”
苏秦站起身,朝着他,正正经经,拱了一手。
“有劳。”
“三年后再进考场那天,我送你。”
乔平的眼圈又红了。
他转身,把会馆的大门关上了。
门合拢的一声响,在夜色里,闷闷的。
……
翌日。
清晨。
苏秦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独自出门。
苏禾站在院子里,抱着布包,仰着头看他。
“哥,你今天走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沉了。”孩子想了想:“像是脚底下多了什么东西。踩一步,地就认你一步。”
苏秦蹲下来,揉了揉弟弟的头。
“在家等哥。晚上回来吃饭。”
“嗯。”
苏禾又补了一句:“哥,那个厚了的名字,又厚了一点点。昨天我看了一眼。”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点了点头:“记着。别盯。”
“知道。”
他起身,迈出院门。
陈鱼羊的声音从灶房里追出来:“中午要不要送饭——”
门已经关了。
……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角。
从青云会馆走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内城。
苏秦没坐车,步行。
他想用脚,丈量一下这条路。
往后每天走,走多久,哪段路人多,哪段路僻静,哪个巷口有卖早点的,哪座桥下有乞丐蹲着——这些事,坐在车里看不见。
走了半个时辰,他到了。
翰林院的门,他之前没来过。
元度衡说是冷衙门,门脸不起眼。
苏秦站在那两扇旧木门前,看了一眼,觉得元度衡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对的是门面。两扇旧门,漆色发灰,门上的铜环氧化成了青黑色。
门楣上一块旧匾:“翰林院”三个字,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宰辅题的,笔力沉如铁。
除此之外,没有石狮,没有仪仗,没有六部衙门那种煊赫的气象。
搁在这条街上,左边是鸿胪寺的高门大院,右边是太常寺的琉璃影壁,翰林院夹在中间,像一个穿旧衣服的老人坐在两个穿绸缎的年轻人之间。
不对的,是脚底下的东西。
苏秦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脚底板传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是种过田的人。
他的脚认得各种地。沙地、泥地、石板地、官道的夯土地、贡院的青砖地、金殿的金砖地。
每一种地,踩上去,脚底都有感觉。踏实的,松软的,硬的,滑的。
翰林院的地,不是以上任何一种。
他的脚踩上去的那一刻,感觉不是在踩地面。
是在踩一面湖。
极深极深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