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低一级的仙官。
可这个最低一级的仙官,不是考出来的。
是一脚一脚、从天润县的泥巴路上走出来的。
是谭云生——苏秦的大师兄——看在眼里,写在荐书上,一层一层递上去,替他挣来的。
这条路比考试难走一百倍。
考试有标准答案,有评分规则,有公平的赛道。
荐举没有。
荐举靠的是上官看你——看你的活、看你的人品、看你经手的每一件事办得是不是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得比考试出来的那些人做得更好、更踏实,踏实到让上官愿意把自己的名声押上去替你担保。
徐子训做到了。
苏秦看着他,心里那本账翻到了很深的一页。
当年徐子训在混沌秘境里弃考,苏秦欠下了一笔他不知道怎么还的债。
这笔债他一直压着。
如今看到徐子训用另一条路走到了人官——最苦的路、最慢的路、可也是最扎实的路——他心里那根刺,松了一些。
但没有完全拔掉。
因为那条路太苦了。
苦到苏秦不忍心去想。
“你做得好。”苏秦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因为多余的话对徐子训来说是多余的。
这个人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赞美,不需要可怜。
他需要的是被看见。
苏秦看见了。
这就够了。
徐子训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
“当年在三叔公碑前跟你说过的话。”
他的声音轻下来了。
“仙官再见。”
“我记着。”
苏秦点了点头。
“我也记着。”
两个人站在苏家村的村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大话。
苏秦留他吃了顿饭。
饭桌上聊的都是家常——天润县的天气怎么样,谭县尊最近忙不忙,那边的集市什么时候开。
没有谈官场。
没有谈将来。
饭吃到一半,苏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爹,昨天来过。”
徐子训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停了两息。
他把那筷子菜放回碗里,低着头,忽然问了一句:
“……他喝多了没有?”
“喝多了。趴在我家桌上,睡了一下午。”
徐子训“嗯“了一声。
没再问。
可苏秦看见,他扒饭的动作,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那碗饭扒完,碗一搁,轻声说了一句。
像是对苏秦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他的酒,喝不得那么急。”
这顿饭,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这一茬。
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下一次见面,大概不会是在苏家村的饭桌上了。
会是在真正的官场上。
以仙官的身份。
再见。
……
送走徐子训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布衣的背影走进了夜色里。
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的。
这几天,他在这条村道上送走了好几个人。
丁主簿的稳,是官府的格子里养出来的——一笔一笔,一格一格,稳了半辈子。
徐子训的稳,是自己磨出来的——磨了很久很久,磨掉了一层皮,才磨出来的。
苏秦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回屋。
村口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急促的。
快的。
不是昨天徐黑虎那匹瘦马慢悠悠的蹄声。
是驿马。
一个人骑着马从村口的方向疾驰过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驿卒的衣裳,在苏秦家门口勒住了马。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驿卒翻身下马,从背上的邮筒里取出了一封信。
“苏秦苏大人?”
“是我。”
“京城来的。加急件。吏部的签子。”
苏秦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上盖着吏部的红戳,火漆封口。
驿卒交了信,翻身上马,连水都没喝一口,掉头就走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
苏秦站在院门口,把那封信翻了个面。
火漆是完好的,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他走进了堂屋。
点了灯。
油灯的光晃了两下,稳了。
苏秦坐在桌前,用手指挑开了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张。
头一张是授官文书的正本。
上头写着日期、署名、吏部的官印。
苏秦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变。
看完了,他把信纸折好,搁在了桌上。
第二张,是一张附条。
附条上只写了几行字。
不长。
苏秦的目光落在附条上。
上头的内容是一份人事调令的抄送通知。
写的是——
新科进士周世昌,分派户籍司。
即日赴任。
苏秦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变化。
旁人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知道。
周世昌。
户籍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