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是他的。”
“前辈,且容晚辈打个岔。”
苏秦忽然开口。有一件事,此刻不问,他怕后头就问不上了。
“晚辈修的是节气果位。天下修士,人人以节气为纲。
若岁序之权三百年来握在人手,那么晚辈们修的这些节气。”
他一字一字,问出了那个在抡才台边上刹住、封进“岁问“里的念头:
“是天的,还是人的?”
老者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赞许,和一丝更深的凝重。
“问到这一步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先帝爷。”
“老夫只答你一半。节气本身,是天的。
寒来暑往,阴阳消长,那是天地的呼吸,谁也捏不住。
可'以节气为果位、以应天为修行'这一套路数。”
老者顿了顿。
“是三百年前,随着废十科,一并立起来的。”
“十道拆了,总要给天下人一条新路走。走什么路,路修到哪儿,谁修得快,谁修得慢。”
“定这些的手。”
“你自己想。”
“再往深处,今夜不说。你的斤两,够听到这儿了。多一个字,是害你。”
苏秦垂下眼。
够了。这半个答案,已经够重了。
他修行路上的每一步,大寒,冬至,这一整套天下人奉为正途的东西,它的来路,蒙着一层他从前从未想过的影子。
路还是要走的。
但从今夜起,他走在这条路上,眼睛,要睁着了。
……
“先帝爷,就是不认这个的人。”
老者的声音,忽然缓了。缓下来的调子里,有一种苏秦听不透的东西。像是追忆,又像是痛惜。
“先帝爷少年登基,中年时,从一桩旧档里,摸到了那一层的边。他不动声色,查了二十年。查明白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夺珠。”
“怎么夺的,老夫不细说。不是不肯说,是那一战的细节,说出来一个字,都要牵动如今还活着的人。老夫只告诉你三样。”
“第一样,那一战,没有兵,没有刀,没有史书上的一个字。它打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前后打了十一年。”
“第二样,先帝爷赢了。赢下了珠。换岁之权,从那一夜起,归了天家。除夕的光,从那一夜起,亮在宫墙之内。”
“第三样。”
老者停了很久。
“先帝爷的寿数。”
“就是那一战里,折的。”
苏秦的呼吸,屏住了。
他想起殿上天子的话。先帝爷临终,拉着他的手,说了三句。
那道题你接着答。等那座台醒了,它挑的人,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一位打了十一年暗战、折了自己寿数、夺回半壁的帝王,临终的牵挂,是一道没答完的题,和一座还没醒的台。
“史书上。”苏秦低声问:“先帝是怎么写的?”
“英年早逝,天不假年。”老者淡淡道:“庙号里给了一个'定'字。满朝都以为是安定的定。”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那是定住了什么的,定。”
“前辈。”苏秦又问:“既讲到先帝,晚辈还有一事不明。”
“先帝把残影留在青云府的接招殿。天下三级院何止百座,传承塔何止百座。为何,偏是那一座?”
老者负着手,沉默了片刻。
“不是偏是那一座。”
“是每一座。”
苏秦悚然。
“先帝爷临终前两年,自知寿数将尽,大局未竟。
他把自己的问道之意,分作了数十缕,散入天下各州府的传承塔。
每一缕,都扮作一个不留名的'官场大员',守着一座接招殿。”
“接招十式,招招问的是规矩之根。答得上来的,留题。答不上来的,散功走人,只当遇了一场寻常传承。”
“数十缕影子,守了几十年。”
“绝大多数,至今没等到一个能接完十招的人。有几缕,随着塔老阵衰,已经散了。”
“青云府那一缕,等到了你。”
老者转过身,看着苏秦:
“所以你如今该明白,殿上那道'法度与人心',为什么是先帝留给当今的题,又为什么当今说答得不如你。”
“先帝爷用数十缕残影、几十年光阴,在天下人里筛这道题的答案。”
“筛出来的那一份。”
“今日,当殿念给了他的孙子听。”
苏秦坐在灯下,半晌无言。
一位帝王,把自己碾碎成几十片影子,撒进天下的塔里,一片一片地,替他的子孙,替这个局,筛人。
筛到死后几十年,才筛出一个。
三代人等台醒。
原来第一代,等得最苦。
……
“可是前辈。”
苏秦把心绪压了压,问出了账上最大的那个窟窿:
“既然先帝夺回了珠。
为什么元大人这三十年里,还见过十七道来历不明的诏令?
章程齐全,玺印俱在,溯到某一层就断了。那分明还是。”
“那方印的手笔。”
“问到根上了。”
老者重新落座。
“老夫方才说了,先帝爷夺回的,只有半壁。”
“珠,是岁权。印,是命权。”
“先帝爷夺回了岁。”
“没夺回印。”
“那一战打到第十一年,先帝爷的力,尽了。
珠到手的那一夜,他已经不足以再战。那一层丢了岁权,元气大伤,缩回了暗处。
两边心照不宣地,罢了手。”
“从那以后,成了如今这个局面。”
“天家握着珠,年年换岁,把'时'守住了。那一层握着印,藏在暗处,每隔几年,落一道令,把它的'命'续着。”
“你那位天官同门数出来的十七道。”
“就是它三十年里落的印。”
“就是它没死的证。”
老者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小子,现在你把今日殿上那一眼,重新算一遍。”
苏秦闭上眼。
殿上。帘边。那只手。十二颗珠。
天子隔着一重帘,朝着满殿唯一一个可能看懂的人,亮了一下腕上的东西。
不是威。
不是赏。
是一句只能这么说的话。
朕手里,有半壁。
朕知道台醒了。朕知道台挑了你。朕祖孙三代等的那个局。
如今,缺一个走明路的人。
“他在告诉你。”老者的声音,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了:“这一局,天家握着珠,台握着道统,各在一头,都在暗处。”
“缺一个人,走在明处。”
“一个有官身、有名分、有实绩,能把一根一根柱子,堂堂正正立回去的人。”
“天家不能亲自动。天家一动,那一层立刻知道对手要掀桌子。台不能动,台是死物,出不了贡院地底。”
“能动的。”
“只有一个从科举正途里、一步一步走上来的官。”
“走得越正,越亮堂,那一层越难对他下手。因为对付一个功绩满身、天下瞩目的能臣,用暗手,动静太大。用明手。”
老者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