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89节

  所以才有那声轻笑。

  所以才有帘边那一亮。

  答案对上了,才给看的。

  这一切推演,依然只是推演,做不得准。

  苏秦最后提醒了自己一句:账房的大忌,是拿着一个漂亮的假设,把所有的账都往里套。套得越顺,越要疑心。

  挂起。

  不结。

  他把这三本账,连同帘边那一眼,一起打包,捆死,沉入心底那个名为“岁问”的包裹里。

  沉下去之前,有一个结论,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它浮着。

  苏秦望着跳动的灯花,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缓缓地过了一遍。

  除夕子时,宫墙深处,一年一亮的那线光。岁之信物,年年一换。

  天子腕上,十二颗月令之珠。

  复活王虎,三归之后,最后所缺的那个“引”。

  三样东西。

  指向同一堵宫墙,同一片帘幕,同一个人的手边。

  沈太医令三十年没碰到的东西,台灵不肯明说的东西,都城隍看了三百年的东西。

  如今,他看见它了。

  它就垂在那只手的腕上。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救王虎的最后一步。

  竟要从陛下的手里,过。

  那位陛下,是敌,是友,是囚徒,是对手,尚且不知。

  而王虎的命,悬在长明架上,灯焰朝着阳世偏着,等着他。

  这条路,比他想过的任何一条,都险。

  可它就是路。

  三归他一步一步在凑,大寒定规九十五,冬至复灵五十八,名已上天册。

  等他把这三样凑齐的那一天,无论那道帘幕后面坐着什么。

  他都得走过去。

  堂堂正正地,伸出手。

  沈太医令的手稿写得明白: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名分。

  三日之后,传胪大典。

  他就要有名分了。

  ……

  夜,更深了。

  苏秦收了心绪,正要吹灯就寝,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极轻,极快,是一双小小的鞋。

  脚步声直奔他的房门,而后,门被拍响了,拍得又急又轻:

  “哥!哥!!”

  苏禾的声音。

  苏秦心头一紧,快步开门。

  门外,苏禾穿着中衣,外裳都没来得及披,小脸仰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害怕。

  是一种大事临头的、绷到极处的郑重。

  孩子扒着门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颤:

  “哥!”

  “那位爷爷。”

  “头上没有名字的,那位爷爷。”

  “他进门了!!”

  苏秦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叫门!我睡着,忽然就觉得院子里'空'了一块。名字的海里,空了一块,那块空,在咱们正堂里坐着!”

  “我扒着窗缝看了。”

  “他就在正堂坐着,自己倒了茶。”

  “像是。”孩子咽了口唾沫:“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苏秦立在门口,夜风灌进来,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要是哪天停下来了,进了门。

  你就叫哥。

  出闱那日,他对弟弟说的话。今夜,原样兑现了。

  抡才台的嘱咐,也在识海里响起:他找了三百年的人,若真是你,下一步,是他来找你。

  来了。

  殿试当夜。

  他看见那串珠的,当夜。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中衣的领口整了整。

  “苏禾。”

  他蹲下来,平视着弟弟,声音放得很稳:

  “你做得对。现在,回房去,抱着布包,不管听见什么,不出来。”

  “哥去见他。”

  孩子重重点头,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仰着小脸,极低极低地补了一句:

  “哥,我再看了一眼。”

  “那位爷爷头上,还是没有名字。”

  “可是今夜,他肩膀上。”

  孩子比划着,努力找那个说法:

  “落着一层灰。”

  “不是脏的灰。是,是很老很老的灰。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很厚很厚的年头,才走到咱家门口的,那种灰。”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把它送回房,看着它抱住布包,掩上门。

  而后,他转身,整衣。

  一步一步,朝着正堂,走去。

  ……

  正堂的灯,亮着。

  不是会馆的灯。会馆的灯早就熄了。

  堂中亮着的,是一盏苏秦从未见过的灯。

  小小的一盏,搁在桌角,灯焰是极淡的青白色,照出来的光,安安静静,一丝都不摇曳。

  灯下。

  那位老者,安然独坐。

  还是书肆那一日的模样。

  布衣,布履,须发整洁,骨节匀停的一双手,正捧着一盏茶。

  桌上的茶壶,是会馆的粗陶壶,他自己寻的,自己烧的水,自己斟的茶。

  桌对面,还摆着一只空盏。

  斟满了。

  热气,袅袅的。

  像是算准了他此刻会来,提前一盏茶的工夫,给他斟好的。

  苏秦立在堂口,望着灯下这位存在。

  天册不载之人。名海之外之人。

  抡才台第七层的那缕神念,生入死出的主考。运科考官口中“看得见指纹”的那只手。

  名字在代天之印以上的人。

  找了三百年的人。

  老者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青白的灯光下,静得像两口古井。

  他看着苏秦,开口了。第一句话,语气平常得像街坊串门:

  “殿试。”

  “答得不错。”

  “'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老者轻轻放下茶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手:

  “坐。”

  苏秦走过去,依言坐下。

  他没有问“您怎么进来的”,没有问“您怎么知道殿上的话”,没有问“您是谁”。

  这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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