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有那声轻笑。
所以才有帘边那一亮。
答案对上了,才给看的。
这一切推演,依然只是推演,做不得准。
苏秦最后提醒了自己一句:账房的大忌,是拿着一个漂亮的假设,把所有的账都往里套。套得越顺,越要疑心。
挂起。
不结。
他把这三本账,连同帘边那一眼,一起打包,捆死,沉入心底那个名为“岁问”的包裹里。
沉下去之前,有一个结论,却怎么也沉不下去。
它浮着。
苏秦望着跳动的灯花,把这个结论,在心里,缓缓地过了一遍。
除夕子时,宫墙深处,一年一亮的那线光。岁之信物,年年一换。
天子腕上,十二颗月令之珠。
复活王虎,三归之后,最后所缺的那个“引”。
三样东西。
指向同一堵宫墙,同一片帘幕,同一个人的手边。
沈太医令三十年没碰到的东西,台灵不肯明说的东西,都城隍看了三百年的东西。
如今,他看见它了。
它就垂在那只手的腕上。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救王虎的最后一步。
竟要从陛下的手里,过。
那位陛下,是敌,是友,是囚徒,是对手,尚且不知。
而王虎的命,悬在长明架上,灯焰朝着阳世偏着,等着他。
这条路,比他想过的任何一条,都险。
可它就是路。
三归他一步一步在凑,大寒定规九十五,冬至复灵五十八,名已上天册。
等他把这三样凑齐的那一天,无论那道帘幕后面坐着什么。
他都得走过去。
堂堂正正地,伸出手。
沈太医令的手稿写得明白: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名分。
三日之后,传胪大典。
他就要有名分了。
……
夜,更深了。
苏秦收了心绪,正要吹灯就寝,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极轻,极快,是一双小小的鞋。
脚步声直奔他的房门,而后,门被拍响了,拍得又急又轻:
“哥!哥!!”
苏禾的声音。
苏秦心头一紧,快步开门。
门外,苏禾穿着中衣,外裳都没来得及披,小脸仰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害怕。
是一种大事临头的、绷到极处的郑重。
孩子扒着门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颤:
“哥!”
“那位爷爷。”
“头上没有名字的,那位爷爷。”
“他进门了!!”
苏秦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叫门!我睡着,忽然就觉得院子里'空'了一块。名字的海里,空了一块,那块空,在咱们正堂里坐着!”
“我扒着窗缝看了。”
“他就在正堂坐着,自己倒了茶。”
“像是。”孩子咽了口唾沫:“像是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苏秦立在门口,夜风灌进来,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要是哪天停下来了,进了门。
你就叫哥。
出闱那日,他对弟弟说的话。今夜,原样兑现了。
抡才台的嘱咐,也在识海里响起:他找了三百年的人,若真是你,下一步,是他来找你。
来了。
殿试当夜。
他看见那串珠的,当夜。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中衣的领口整了整。
“苏禾。”
他蹲下来,平视着弟弟,声音放得很稳:
“你做得对。现在,回房去,抱着布包,不管听见什么,不出来。”
“哥去见他。”
孩子重重点头,又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仰着小脸,极低极低地补了一句:
“哥,我再看了一眼。”
“那位爷爷头上,还是没有名字。”
“可是今夜,他肩膀上。”
孩子比划着,努力找那个说法:
“落着一层灰。”
“不是脏的灰。是,是很老很老的灰。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很厚很厚的年头,才走到咱家门口的,那种灰。”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把它送回房,看着它抱住布包,掩上门。
而后,他转身,整衣。
一步一步,朝着正堂,走去。
……
正堂的灯,亮着。
不是会馆的灯。会馆的灯早就熄了。
堂中亮着的,是一盏苏秦从未见过的灯。
小小的一盏,搁在桌角,灯焰是极淡的青白色,照出来的光,安安静静,一丝都不摇曳。
灯下。
那位老者,安然独坐。
还是书肆那一日的模样。
布衣,布履,须发整洁,骨节匀停的一双手,正捧着一盏茶。
桌上的茶壶,是会馆的粗陶壶,他自己寻的,自己烧的水,自己斟的茶。
桌对面,还摆着一只空盏。
斟满了。
热气,袅袅的。
像是算准了他此刻会来,提前一盏茶的工夫,给他斟好的。
苏秦立在堂口,望着灯下这位存在。
天册不载之人。名海之外之人。
抡才台第七层的那缕神念,生入死出的主考。运科考官口中“看得见指纹”的那只手。
名字在代天之印以上的人。
找了三百年的人。
老者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青白的灯光下,静得像两口古井。
他看着苏秦,开口了。第一句话,语气平常得像街坊串门:
“殿试。”
“答得不错。”
“'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老者轻轻放下茶盏,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手:
“坐。”
苏秦走过去,依言坐下。
他没有问“您怎么进来的”,没有问“您怎么知道殿上的话”,没有问“您是谁”。
这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