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是一文。满殿就赏了你这一句。”
另一头,姜望被七八个同年围着,追问那句“以十年为答”是急智还是早备的。
姜望只拱手,一概不答。
祁霜提着交还回来的剑,站在宫墙的影子里,望着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之中,一道白衣,径直朝苏秦走来。
沈青崖。
这位从队首熬到散场的北榜头名,走到苏秦面前三步,站定。
打量了他片刻。
而后,沈青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最后一问。”
“换了我。”
“答不出。”
苏秦还没来得及回应,沈青崖已经拱手,转身,只留下最后一句:
“两张榜,三日后见。”
白衣,消失在暮色里。
苏秦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拱手还了一礼。
头名对末名,今日之后,谁头谁尾,三日后见分晓。
可这一句“答不出”,是这位骄傲了半生的北地文胆,给出的最重的敬意。
沈青崖的白衣消失在暮色里,祁霜从宫墙的影子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苏秦身边,没有看他,同他并肩望着暮色里的宫墙,忽然说了一句:
“最后一问出口的时候,我数了你的呼吸。”
苏秦一怔。
“隔着二百多个人,我听不真切。我就看你的肩。”
祁霜淡淡道:“人的呼吸乱了,肩会先动。练剑的人,都懂这个。”
“你的肩,停了七息。”
“七息之后,落下去了。落得很慢,很稳。”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七息里,你是不是走到什么绝地里去了?”
苏秦沉默了一瞬,点头:“是。”
“怎么走出来的?”
“想起一句话。”
苏秦道:
“被问住的那一瞬,不是输了。是对面,开始看了。”
祁霜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极少笑,这一下笑得很短:
“好话。”
“我记下了。往后与人对剑,也用得着。”
她提着剑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补了最后一句:
“今日殿上,三百个人里。”
“站得最直的,是队尾。”
姜望随后过来,同门们已散去大半。他没有问殿上的事,只问了一件极实际的:
“三日传胪,按制,殿试问对出色者,名次会大动。
今日之后,你的名次,没人猜得着了。”
“不猜。”苏秦道。
“不猜是对的。”
姜望点头:
“但有件事要备着。你若真的名次大动,从末名跳上去,动的是别人的位置。三日之后,恨你的人,会比敬你的人多。”
“会馆这几日,我让赵掌事多留意门户。”
“有劳。”
“分内的事。”姜望摆手,走出两步,回头:“对了,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账的人'。”
“说得比我好。”
“我今日在殿上想了想,我那句'以十年为答',是把难题推给了十年后的我。你那句,是把难题当场扛下来了。”
“高下之分,就在这儿。”
“苏公子。”
一个属吏打扮的人,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低声道:
“我家大人在班末,请公子借一步。”
宫门侧,百官散朝的队伍末尾,元度衡的绯袍,正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苏秦快走几步,与那道绯袍,错身而过。
错身的一瞬,谁也没有停步,谁也没有侧头。只有一句极轻的、气声一样的话,落进苏秦的耳朵:
“稳住。”
两个字。
再无其他。
苏秦目不斜视,继续前行,心里却是一凛。
元度衡在殿上,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天子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满殿无人能解,这位天官,同样解不了。
可他嗅出了不寻常。
嗅出了那两句话底下,压着他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只有两个字。
稳住。
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时候,唯一正确的事,就是稳住。
……
回到会馆,天已全黑。
一进门,满院的饭菜香。
正堂里,灯火通明,一桌子人,就等他了。
而灶房门口,一个胖大的身影,系着围裙,正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回来了!快快快,就等你了!”
陈鱼羊。
庖厨科,今日也考完了。
苏秦一看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就知道考得不差。
落座,满桌的同门也都到齐,一天的惊魂,此刻才算落了地。
“先说好!”陈鱼羊把菜往桌上一墩,围裙一扯,往凳子上一坐:“今晚不许问殿试!一个个脸都吓白了,吃饭!吃完再说!”
“你先说你的。”祁霜难得地开口:“庖厨科,考了什么?”
“嘿嘿。”陈鱼羊就等人问这个,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考题就一句话:一灶,一薪,一鱼,饷三人。”
“一口灶,一捆柴,一条鱼,做出三个人的饭。
这题看着简单,狠着呢!柴就那么一捆,火候分配,一步错,步步错。
鱼就一条,三个人怎么吃出满足来?”
“俺把鱼拆了。鱼头鱼骨吊汤,鱼身起肉,一半滑油,一半入汤汆丸子。
汤下了把面,一鱼三吃,连汤带面,三个人吃得饱饱的,柴还剩三根。”
“这不算完!”陈鱼羊压低了声音,一脸得意:“考到一半,俺隔壁灶那个考生,手忙脚乱,把他那条鱼,烧糊了!”
“糊了就是废了,他蹲在灶前,眼泪都下来了。俺一看,俺这儿汤宽面多,俺就多下了一碗汤饼,给他递过去了。”
满桌人都愣了:“考试呢!你给对手递吃的?”
“啥对手不对手的。”
陈鱼羊把眼一瞪,理直气壮:
“做饭的人,见不得旁边有人饿着!这是俺师父教俺的头一条!”
“结果呢?”
“结果!”
陈鱼羊一拍桌子:
“收灶的时候,考官过来了,指着俺俩的灶说:此题考的本就不是一灶一鱼。是荒年之中,灶上人的心。一条鱼,你肯不肯分。”
“隔壁那个'考生',是考官假扮的!那条烧糊的鱼,是他自己故意烧的!”
“满场四十多个灶,肯递一碗出去的。”
陈鱼羊伸出三根手指,得意得胡子都在翘:
“仨!”
满桌哄堂大笑。
苏秦笑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荒年之中,灶上人的心。一条鱼,你肯不肯分。
庖厨科的考题,与贡院的立道生考,与殿上的问心之砖,是同一个路数。
考才,更考人。